“……親愛的祖母,巴黎這座城市,一如我想象中那樣龐大、繁華、複雜。然而有一件事卻令我意想不到:走在街道上,絲毫感受不到戰爭的氣息。儘管法國在德意志同時進行著兩場可能會輸掉的戰爭,市民們仍好像它不存在一樣地生活著。最近佔據新聞頭條的不是法軍在前線推進了幾尺,而是一個被打死的農民。”
小亞歷山大停筆,歪頭想了想,又把信紙揉成一團。
儘管凡爾賽宮承諾幫他把信送到俄國去,但稍一考慮,就知道這樣的信件是一定會經過檢查的。寫法國的壞話是不行的,可寫了敵人的好話卻被敵人看到,他也不願意。
於是他拿起另一張信紙:“親愛的祖母,我在這裡一切安好……”
他正處在軟禁當中;這在他被法**艦捉住時就已經設想到了。能被允許遊覽巴黎市內,則是意料之外。雖然只有三天時間,且處在嚴密監視之下,但好歹能看個新鮮。
法國王后打算如何處理他,他心裡其實也忐忑著。即便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但身處他的位置,要在互有矛盾的祖母和父親之間維持平衡,就必須比同齡人想得多一些。
他有點羨慕夏洛特。雖然母強父弱在歐洲各國中是顯得有點特異,但又不是沒有先例;何況路易十六和瑪麗王后關係相當融洽,公主幾乎是在沒有陰影的家庭中長大的。
相比之下祖母和父親之間那複雜的關係,叫他不得不小心應付。
即便如此,他也愛著他們。
他知道外人怎麼看待這個權力家庭;可是,他從不覺得自己家中只有□□裸的政治。祖母和父親都疼愛他,只不過方式不同。
他實在想家了。儘管俄羅斯現在已經冷得令人打顫,儘管那裡的人嗜酒如命又愛打架,儘管那裡的生活遠沒有法國的精緻講究,可那是他的國家。
但是,法國王后會放他回家嗎?
假如父親只有他一個獨子,毫無疑問,一旦法國不願放人,為了未來繼承人,俄羅斯會不顧一切動一場戰爭——何況現在俄羅斯本就與法國敵對。
但亞歷山大還有一個小兩歲的弟弟康斯坦丁。假如法國堅決將他留下作為人質,俄羅斯大為火光之外,未必不會將目光轉向下一個順位繼承人。
他真的開始後悔當初冒冒失失地和朋友一起跑出來了。
“你那些慫恿你來巡遊的朋友,真的是為了你好嗎?”夏洛特那一本正經卻依然孩子氣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如果我的朋友建議我離家出走,偷偷跑到交戰的地方,我父親母親一定會讓我疏遠這個朋友。”
當時自己是怎麼迴應來著?為朋友被貶低而出言反擊嘲諷:“哼,動不動就說‘我父母’怎樣,是沒有長大的表現。難道你交什麼朋友,還要別人來決定嗎?”
夏洛特衝他做了個鬼臉,氣跑了。
留下一個萬分後悔的自己。
他的反駁不過是反射性的;在說完之後,懷疑和不安的種子就已經被種下了。
這幾位一同出來的朋友,他相信他們的忠誠——他們中的一個還在途中為了救他而受傷。可是,他們也不都是心志堅定、深思熟慮的性格。有衝動易怒的,也有心軟沒主意的。會不會是別有用心的傢伙,在他們耳邊煽風點火,利用他們,鼓動他跑出來?
弟弟是沒有這種心眼的。康斯坦丁一向對權力沒有興趣,還嫌麻煩。但祖母也教過他,處在他們這樣的地位,就一定會吸引那種不滿於現狀、想透過一次冒險而翻身的人;弟弟身邊,是不是有這樣的人?
思及此,亞歷山大的心情就像被檸檬汁澆過一樣酸,忍不住撅著嘴,把剛剛寫廢的信紙狠狠撕掉。
這樣簡單的事,祖母一定一眼就能看出來;自己卻還要一個同齡的女孩子提醒才能想到。
——不,這不會是夏洛特自己想到的。她是個聰明女孩兒,可是想法挺單純。說不定是她那個精明的母親,想借著女兒的口告訴他呢。
挑起俄羅斯王室的一場內部紛爭,一定是那個女人想看到的。
這是不是意味著,王后還是打算放他回國的?
越是想辦法揣摩王后的心思,亞歷山大就越苦惱。
他也會安慰自己:祖母說過,瑪麗·安託瓦內特可能是歐洲歷史上最偉大的女統治者之一。既然如此,自己猜不透她的心思,也是應該的。
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二世在聽到那個訊息時,正與幾位朋友一同傾聽他的交響樂團排演的新曲目。
“可惜莫扎特姐弟倆在法國,”在一曲結束之後,他同朋友感嘆道。“聽說莫扎特小姐的學徒——叫貝多芬的——也不錯。”
“等普魯士打贏了,可以在簽訂協約的附加條款上增加一條:讓法國把他們交出來。”
玩笑讓周圍人哈哈大笑;腓特烈·威廉輕笑著,眯起眼睛,彷彿真的在考慮這條“建議”的可行性。
還是算了,他心想。他尊重這些偉大的藝術家,並希望普魯士能以自身條件吸引他們前來。
“那個不信教的暴戶公爵夫人根本不懂藝術的價值,”他指的是克里夫夫人——儘管她是貨真價實的貴族,但她丈夫克里夫公爵的經歷確實也跟暴戶差不多。當初還是普魯士幫克里夫公爵“奪回”身份和土地的;如果世界上第一痛恨他的是被背叛的荷蘭人,那麼第二痛恨的一定是普魯士人。“你知道嗎,那女人竟然讓自己的交響樂團去辦什麼‘義演’,門票價格低得簡直跟白送一樣,給那些粗鄙的人演奏這樣高雅而偉大的音樂!莫扎特姐弟實在不該縱容這樣的行為。”
“誰讓他們和克里夫夫人簽了合約呢?”
“對。我給他們寫過信,邀請他們到我的宮廷來,以免再受那樣的屈辱。但恐怕信件都被人攔截了——可憐的兩位音樂家!”
“太可憐了!依我看,等戰爭結束後,應該直接派人去接他們過來。”
“時間一久,他們也會因為無法忍受那女人的作為而離開的。”
“沒錯……”
在朋友們的附和贊同聲中,腓特烈·威廉心中的鬱悶逐漸消散。此時,曲間間隔結束;指揮家又抬起了他的手,一組組樂器有序而和諧地響起,交織成美妙的音樂,一層層拍打他的耳膜。
他沉浸其中,心情變得好了起來。
可惜,愉快沒有保持到最後。女沙皇的長孫在法國的訊息,讓他勃然大怒。一向尊重藝術的他,也不得不中止了演出,讓交響樂團離開。他的朋友們則面面相覷。
假如是一年前聽到這個訊息,那麼他大概只會一笑,並吩咐下人做好接待亞歷山大的準備——毫無疑問,俄羅斯繼承人環遊歐洲,是不可能不來普魯士拜訪的。
然而,在這個特殊時期,一旦俄羅斯為了救回繼承人而與法國講和,普魯士軍隊就會失去一個重要的助力;別說勝利了,甚至可能因形勢倒轉而面臨兵臨城下的危機。
普魯士上一次遭遇這種危機時,是腓特烈大帝靠著精湛高的戰術指揮藝術、加上俄羅斯的突然轉向,而成功渡過的;這一次如果陷入危機,他既沒有軍神,亦沒有強有力盟友——弄不好會被滅國。
威廉怎麼可能還有心情繼續聽音樂?
“要立刻讓外長聯絡俄羅斯,”有人建議,“勸說女沙皇不要撕毀我們的盟約。”
與法國王后不同——瑪麗儘量使自己的私交同政事分開,竭力打造一個專業的公共政府——普魯士國王仍保持著舊時傳統;與國王交好的貴族,往往也是他政治上的幫手。
“據我所知,那個亞歷山大似乎非常受葉卡捷琳娜的喜愛,甚至有傳言她正考慮跳過兒子、將皇位直接傳給亞歷山大。”
“那就立刻暗中派人刺殺亞歷山大。”
另一位朋友贊同:“這是好辦法。但一定要做得隱秘;否則讓俄國知道了,就再也沒有轉圜餘地了。”
“或者讓英國人去做。他們天天都恨不得削弱法國,又不想自己動手,哪有這樣的好事?”
“就怕他們一做完,看情況不對又把我們出賣了。那些英國佬幹得出來。”
“法國現在一定想盡辦法保護那個小男孩;我看刺殺未必成功。而且不管成功還是失敗,只要是刺殺行動,就不像是法國乾的。人在自己手裡,法國想要殺掉大可以公開處刑,哪需要暗著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乾脆現在就停戰,趁著局勢還算平衡趕緊簽訂協議。”
“法國形勢大好,他們肯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烈,威廉的心情也跟著起起落落。
“當初我就不贊成開戰的!”他忍不住抱怨。
朋友們閉了嘴,垂下眼簾。誰都記得國王那時是怎麼改變主意的。
威廉煩躁地起身,踱步走了幾圈,吩咐侍從:“叫沃爾納到我的辦公室去。“
朋友之中,有幾個暗露喜色。
國王總算要跟那個神棍算賬了——當初要不是那傢伙假託“神的意志”蠱惑陛下開戰,他怎麼會點頭?那個備受寵信的沃爾納,他們早就看不順眼了。也是為了引出這一節,他們才故意把其他人提的那些方案一一否定,讓威廉後悔的。
那個神棍再怎麼狡猾,這次也不可能保持聖寵了吧?
看著國王怒氣衝衝離開的背影,有人已經開始想象沃爾納被趕出朝廷、如落水狗一樣可憐的樣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了各位_(:3∠)_
今晚半夜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