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個老冰來找他的時候,許暨安也是這麼隨口建議他的。
雖然當時也是沒有想到,他在把尚不認識的“嫂嫂”間接害進牢獄的同時,也為自己寫好了結局。
許家的資產從此與他再無關係了。
他拼搏了這麼些年,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成王敗寇,許暨安很認命,但他和接他任的那個人做好了交易,不要讓任何人打擾許家人。
許偲和梁妍,許啄,或者賀執也勉強算是。
這小子麻煩太多,許啄跟著他,許暨安總是不放心,於是多年過去,他再次給宣冰布了個局,算是多年前這人害死那對夫妻的小小回敬。
那個平河區的小別墅,裡面的人住不了多久了。
許暨安不像賀妗。他不會自殺,也總有一天會出來。
而許啄身上的“許家繼承人”光環會護著他,一直到他再也不需要的那一天。
他可以和賀執一起,互相保護彼此。
“他快長大了。”
許暨安的目光也落在了他將將看得到光影的窗邊,沒頭沒尾說了一句。
許啄快成年了,按照身份證上的年紀,在明年兒童節,而按照他與賀執的約定,在平安夜的前一天。
“等到十八歲,小啄可以很自然地離開許家的戶口本。又庭會幫他。”
許暨安是個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的王八蛋,但他也明白許家並不是一個多麼令人留念的地方。
許啄想走,他不會攔,正如他同樣不會攔梁妍和許偲。
……或許還有許文衍。
“許先生。”賀執忽然叫了他一聲。
許暨安回過神,恍惚發現,兩個對話半天的人,今天似乎剛剛第二次對視。
“這些對我來說不過只是局外事,剛才說的也只是我自己在路上聽著他們打電話時想的,那你覺得園園會想不到嗎?”
說到底,許暨安威脅賀執,威脅許啄,但是從頭到尾,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傷害他們。
一個失敗的壞人。
賀執看著他,平靜道:“請你好好同他說話。”
五分鐘過得很快,賀執說完這句就想把話筒撂下,但許暨安卻忽然叫住了他。
“你和你爸爸很像。”
論長相,賀執是更像媽媽一些,但是他漫不經心的同時又在認真說話的模樣,總讓人想起許文衍,他唯一的哥哥,十幾年相依為命的親人。
賀執的手指一頓,笑了一下,利落地把話筒扣了回去。
隔音窗的效果很好,少年的嘴唇在動,卻分不清究竟有沒有出聲。
不過應該是沒有出聲的吧,不然旁邊的獄警也不會毫無反應。
許暨安目送他揣兜離開,回憶著方才那句一字一頓的“你、個、王、八、蛋”,眼皮半垂,笑著心想,連說這句話的樣子都像。
明明都沒來得及抱過幾次,性子卻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血緣真是神奇。
或許是因為賀執帶給他的難得放鬆,許暨安出了好一會兒神,才在某一刻忽然自餘光瞥見對面新落座的少年。
或者他坐了也有一段時間了。
許啄和許暨安安靜地對視了十幾秒,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垂下眼皮把賀執剛才不屑丟下的話筒重新撿起來放到了耳邊。
兩個人聽著彼此的呼吸,氣氛比想象來得更加沉默。
許暨安想了一會兒,說:“對不起。”
具體對不起什麼,似乎多年來有很多例子可以舉證,但一時半刻他卻也想不出來更多的話了。
抱歉,或許從一開始帶你回家就是……
“小叔。”許啄沙啞地打斷了他想說卻也不想說的話。
明明他離家還沒有多久,卻好像暌違了一個世紀的稱呼。
許暨安恍惚地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在說什麼。
“你感冒了?”
又來了。
這個討厭的人。
許啄當著他的面把藏了一路的眼淚乾乾脆脆流了下來。
這個世上除了剛出生的許啄自己,沒有人見過他的生身父母,而他究竟是更像爸爸還是媽媽,幾乎可以和賀執的中考成績一起被列入世界未解之謎。
和許家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許啄有一雙很大很亮的黑眼睛,那裡面載得滿深海,也盛得了星光。
他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堅強。
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發顫,許暨安卻毫無所覺。
他只是認真地望著許啄亮晶晶的笑眼,保險櫃般密閉的心中也似被光撬開一道細縫,想要將這一幕牢牢地印在眼底,以便日後長夜漫漫,不至過分孤獨。
許啄說:“小叔,我,小偲,嬸嬸,我們會一直等著你。”
等你重新走到陽光下面,等到哪一天,他們也許可以像一對最尋常的父輩與小輩,真真正正地平和相處。
燕城的冬日風很急,明明今日踹樹的少年嫌冷都沒有靠近,但等候室窗外的槐樹還是在瑟瑟風中搖曳不休。
冬天才剛剛降臨,春天還在暫時看不見的遠方。
但她總會到來。
凜冽的風中,許啄披著賀執硬塞給他的外套,當走出看守所的大門時,他彷彿剛剛參加完萬里長征。
馬路邊敞開雙臂的是永遠都會在原地等他的少年,而許啄輕呼了一口氣,心中是自離家後所經歷過的最令人意外的寧靜。
“園園冷不冷?”
“不冷了。”
“那我們回家?”
“嗯。好。”
有的人遇見後可以溫暖餘生的所有季節,他的外套與懷抱,便是你的整段春天。
正文 秋園日記(1)
今年的聖誕節是個週一,恰趕上月考結束,是個髮捲子的好日子。
對大多數在讀同學來說,這大約算是件驚天噩耗,但輟學兒童賀執就沒有這種煩惱了。
不僅如此,他還覺得這的的確確確確實實實實在在算是一件老天開眼的不得了的大好事。
無他,只是因為他和許啄約好的十八歲生日就是牛逼轟轟把聖誕節擠出週末的12月23日。
起初說自己的真實生日應該比兒童節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