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上,嗓音有幾分啞。
小學徒有點怵他,扒在門口小聲道:“倪哥說他下班了。”
賀執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我師哥說他下班幾天呢?”
小學徒頭都快埋進牆裡了:“……半、半個月。”
師弟既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出去玩,師哥便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小肚雞腸。
賀執輕嘖一聲,坐了起來。
“客人是男是女,要紋什麼?”
小學徒領著他往樓下,邊走邊鸚鵡學舌:“男的,老外,文質彬彬的,說要紋四個Chinese。”
賀執打了個哈欠:“說人話。”
小學徒在樓梯上站直了:“他要在後背上紋精忠報國!”
賀執:“……”
這四個Chinese字簡單,花樣也簡單,客人來之前就自己設計列印好了,當下就能動工。
賀執坐在沙發上看著白紙上力透紙背的微軟雅黑,沉默良久後對上了金髮哥們兒碧油油的綠眼睛:“You,sure?”
哥們兒認真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胸脯用八分正宗的燕城方言鏗鏘回答:“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行吧。
賀執沒忍住挑起眉毛,在客人去做準備的空當拿起紙拍了張照片,煞有介事地給微信置頂的小朋友發了過去。
“歲月如梭,滄海桑田,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賀執了。”
沒頭沒尾的配了張“精忠報國”的大字,好在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賀執又在無病呻吟些什麼。
許啄正和方擇一起在醫院門口吃煲仔飯,訊息彈出來的時候小方無意中瞥到備註的“執哥”,沒忍住慨嘆道:“你和你哥感情可真好啊。”
許啄正編輯著給賀執的回覆,“嗯”了一聲,傳送成功後才放下手機溫吞答道:“是很好。”
昔日寡言的少年能夠出落成如今漂亮大方的模樣,所有這些經年積累的細微變化,全都來自賀執對他的愛與溫柔。
方擇慕了一會兒,想起許家人丁興旺,還有個弟弟,又有些好奇:“那你弟弟呢?好像沒聽你提過他。”
弟弟。
許啄筷子一頓,一時沒說出話來。
離開燕城的頭兩年,許偲偶爾還會給他寫信。
梁妍帶他去了南方沿海的大城市,通過了重點高中的入學測試。
這次沒有跳級,許偲這些年升學休學轉學,兜兜轉轉最終卻是回到了與自己年齡適配的高一從頭來過。
他不再缺課,同學也難得的好相處。
新同桌是個文靜的女生,不似某人聒噪,一下課就湊過來嘰嘰喳喳分享他上節數學課看得津津有味的青春傷痛鉅著。
斷斷續續聯絡了兩年,許偲在某天忽然斷了來信。
自己去的信如石沉大海,而許偲在更換號碼後從來沒有給過他新的通訊方式。
5G時代,許啄卻在信件失聯的情況下完全失去了找到他弟弟的途徑。
他精神不濟了幾天,就在賀執心疼得病急亂投醫準備帶他去報警之際,久未聯絡過的梁妍給他發來一條資訊。
“小偲很好,我們很好,以後不要打擾他的生活。”
來信的是許偲,關他媽什麼事。賀執不高興,許啄卻拉住了他要接過手機的指尖,輕輕地搖了搖頭。
許偲已經長大了,梁妍也不再似往日那般病態地管控著他,今天這句話,十有八九是出自許偲自己的想法。
燕城是許啄和賀執的家,縱然連泥帶雨,仍然是不可割捨的過去與未來。
但對許偲來說,過去從來都不算美好。
他有新的生活了,而作為曾經過往的一部分,許啄可以也應該被割捨掉。
想起最後一封信的末尾,許偲在一貫的流水賬記事後久違的那句“再見,哥哥”——許啄當時讀到只覺得心中酸脹莫名,但其實那時候他就已經預感到許偲是在同自己告別了吧。
再見,小偲。
“許啄?”
一隻手在自己眼前幅度誇張地晃了晃,許啄回過神來的時候唇邊已經自然地帶起笑意:“他在南方讀書,成績很好。”
寥寥不過兩句,瞧出他興致不高,方同學立刻擠眉弄眼換了個話題:“對了,今晚院裡聚會,你去不去?”
上月市人民醫院老院長退休卸職,繼任的是他曾經的學生,在院裡聲望一直頗高,也算是實至名歸。
可惜院長事務繁忙,交接了一個來月才騰出工夫,邀請全院人今晚在新月酒店一起聚個餐,聯絡聯絡感情。
他們兩個本科的小見習生可有可無,去不去都行,但看方擇那期待的模樣,大約已經眼饞新月的豪華自助餐許久了。
想想賀執那“精忠報國”的繁重工作,許啄本想拒絕,但沒想到今天他業務這麼繁忙,“叮”的一聲又來一則簡訊。
林宵白:“啄哥,我今晚想約執哥一起吃飯,他不依。”
賀執不依的原因很簡單,一是許啄,二是煩他。
但小白數十年如一日的只抓自己想要的重點,遭拒後立刻便求到了許啄這裡來。
關關快過生日了,男朋友在給她神神秘秘準備驚喜。
小白既要求賀執幫忙,又害怕關關最好的朋友同她洩密,只好每年都來這麼一招,但也已經快成他們四個秘而不宣的平常了。
這邊答應了林宵白,許啄抬起頭又再次對上方擇真誠至極的目光,一時啞然,莫名覺得自己養了兩個不大省心的兒子。
新月是燕城的老牌酒店,大一的時候許啄還來這裡當過服務生勤工儉學。
時薪頗高,待遇也不錯。可惜沒兩天就被聞風而至的賀姓客人專門點名,紈絝子弟般調戲著小員工點了一大桌菜,然後便耍流氓地連菜帶湯加許啄一起打包帶回家中。
點得太多,兩個人一起吃了三天剩菜。
想起那日許啄返校前,對天面無表情地發誓打工是不可能的這輩子再也不會想不開出去打工的情景,賀執撐著臉很懷念地笑了起來。
林宵白正滔滔不絕自己的完美計劃呢,一見賀執這心不在焉的模樣立刻不滿道:“嘛呢嘛呢?你老婆今天可棄你而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