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夏奕的影響都不算好,於是做主將她暫先安置在書房伺候茶水的婢子休息之所。
瑗宛安頓下來,沒有讓自己閒著,夏奕在宮中攝政,京城收復大半,比她在外地安全得多。當日歇息一會兒,就和趙嬤嬤、顧引、彩屏一道出了門。
楚淵在窗下襬棋子,漫不經心捏了一粒墨玉棋子在手,從人無聲上前來,回報,“陸姑娘在鐘鼓樓一帶逛市集,詢問了好味樓店當附近可有賃房之所。”
楚淵垂眸不語,抬手命從人退下。
瑗宛這是要搬出去。
明兒起,他就要入宮參政,能伴著她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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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燈市口,許多商鋪還在營業,行人摩肩接踵,不必白日裡少。側旁酒家茶樓,各色鋪子,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瑗宛頭回入京,過去她在姑蘇或錦城,作為大家閨秀,幾乎沒機會這樣自由自在的在外頭閒逛。如今瞧什麼都新鮮,在外流連忘返。
正在擇扇面兒,忽聽一道熟悉悅耳的聲音喚她,“陸姑娘。”
瑗宛抬頭看去,見楚淵一襲白衣,負手立在店前。
她揚眉笑起來,上前道:“公子怎麼會在這兒?”
楚淵咳了聲,道:“我替王爺巡視民生。”
他身後跟著的一個親衛忍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這謊扯的,實在不怎麼高明。
楚淵聽見那笑,只當不聞,面不改色瞥向瑗宛手裡的扇子,“陸姑娘選的這方扇面好,圖樣雅緻清新,正襯您。”
瑗宛抿唇一笑,回身對掌櫃道:“那就要這個。”
遇見了楚淵,就結伴而行。京城比南方開放,男女同行的不少,瑗宛一路走走停停,楚淵便含笑隨在後頭。
街旁有一檔酥油茶攤檔,走累了,楚淵就提議在此休息片刻。
瑗宛知道他身體不好,便順從地應了。兩人尋個僻靜位置,一人點了一碗酥油茶,一疊棗泥糕,瑗宛用三指拈著勺子,小心地吹拂著酥油茶的熱氣。
隔著市井煙火氣,楚淵抬眼注視著她。
若能做一對平民夫妻,也是挺幸福的生活吧。
女孩兒白皙的臉因熱而泛紅,唇角沾了一點酥油茶的痕跡,楚淵從袖中掏出手帕,想要遞過去。瑗宛朝他瞧來,眼神乾淨倒映著燈火的影,那麼亮,那麼純潔。
楚淵心中一嘆,將那帕子捏在掌心,終是沒有勇氣遞出去。
瑗宛無從知道他心底百轉千回想著什麼,只覺近來他越發寡言,自從知道他病情,她心裡就一直覺得可惜。
這樣皎皎如明月的公子,滿腹才華,為人和善,緣何命運不公,要給他這樣的磨難。
瑗宛幼時聽父親說“慧極必傷情深不壽”,也許楚淵就是前者。他太通透太聰明,所以上天不容他長久和樂的活著。
她正出神,楚淵的視線重新看過來,聽他溫聲道:“待會兒吃完了點心,要不要去隆盛戲樓聽戲去?”
瑗宛頓了頓,“您不是外出辦差,會不會太麻煩您?”
楚淵目光閃躲,藉著咳嗽的動作別過頭,掩唇道:“無礙的,姑娘初來京城,我替王爺做陪,略盡地主之誼。京城風土不比錦城,姑娘何不趁有機會的時候多瞧瞧。”
她過去見識的少,許多事不懂得,能有機會認識這個世界,見識更多的東西,沒人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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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一對男女邊說笑邊步入王府西南角門。
院中昏暗,月色如銀,光色灑在庭院中的芭蕉葉上。微風沁著花香,迎面吹亂額髮。
瑗宛立在廊下與楚淵作別,說謝謝他今晚的款待。
楚淵心中不捨,目光在她臉上貪戀的流連。
正要說什麼,忽聽一聲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回過頭來,堂中正中椅上,夏奕正端茶坐在那兒,已聽著二人對話多時。
☆、第 30 章
京城的夜晚燈火輝煌,兩側樓宇掛著一字排開的燈籠,光色比天上月更璀璨。
楚淵和瑗宛並肩走入戲樓,早有從人在裡頭打點好,樓上包廂位置僻靜,中間一條擺著瓜果茶水的長案隔著兩張椅子。兩人分別坐了,又可同桌說話,又不至距離太近。
瑗宛頭回進戲園,此時臺上正唱崑腔,臺上一個武生,模樣英朗,唱的是一出夜奔。
瑗宛細心聽了段戲詞,回身拿茶水,見自己面前的小碟子裡盛了半碟剝了殼的糖炒栗子跟鹽水花生。她側目瞧去,楚淵正襟危坐,認真注視著臺上的戲子,面前碟子裡那些果殼卻出賣了他。她信手拈了兩顆花生栗子吃,他就剝了一碟放在她身邊。
堂堂楚家大公子,自幼就被家族嚴密保護著,他不入仕,是輕潮微皺映煙柳的一泓清泉,入仕,便是激浪衝天攪動風雲的一片瀚海,他這樣的人,便是要人去死,也有大把人前仆後繼只求他多瞧自己一眼。他那雙手,執筆對弈,調香烹茶,萬萬不該做替人剝果殼這樣的瑣事。
瑗宛略略尷尬,楚淵朝她看過來,他目光清明一片,帶了幾許溫柔,朝她揚揚下巴,示意她再吃一點兒。
瑗宛只得拈了一隻花生塞入口中,含著咽不下。
她眼睛盯在戲臺上面,久久沒有再去碰那碟乾果。
楚淵不以為意,等這段戲唱完,側過頭來和她討論適才的唱詞和腔調,大多數時候只是瑗宛在聽,他在說。他聲線很輕很乾淨,不時抬眼瞧對方的反應,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好像這世上什麼事都不會讓他換上愁容。適才那碟乾果帶來的尷尬很快消退,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總能讓人覺得舒服、體面,妥當。
戲樓外深夜也有小攤檔擺著,叫賣著吃的用的等一些小玩意兒,適才用了酥油茶和戲樓裡的茶點,瑗宛這會兒才覺得胃裡太充實,略覺著難受。楚淵一眼就瞧出不妥,怕這會子上車顛簸,她要噁心難受,就提議見風一道走一段再乘車。
瑗宛只覺得他體貼,楚淵手在袖中握了拳,面上一派溫和無害,無人知道他那些心思。
假溫柔體貼的做派暗地裡為自己爭取多一兩分獨處的時光。
怕她察覺,他一路找話題跟她說,可不管再怎麼想要獨處下去,王府終將會到達,這一晚終將要過去。
瑗宛對他口中的鬼市很感興趣。她也是個鮮活的人,一個被關在宅子裡太久太久、不自由的女孩子。她追問鬼市上那些詭異傳說究竟有沒有根據,聲音裡多帶了幾分雀躍。
夏奕在堂中聽得分明,擱下手裡的茶盞,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在此,不及起身,楚淵已發現堂中有人。
側旁自鳴鐘不合時宜地敲響,叮叮咚咚的聲音劃破夜的幽靜,也驚了瑗宛。
三人隔著迴廊和穿堂的槅門默然相對。
夏奕在兩人終於反應過來行禮後,站起身轉身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