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無表情站著,目光落在桌上,計誠讓他坐下後輕描淡寫地開始了教學任務,就像沒有目睹剛才的事一樣。十幾歲的半大孩子把尊嚴看得很高,現在再在全班面前提起這件事等同於將他再推出來凌遲。只是不論如何,這節課對肖鑫來說幾乎是廢了。
計誠嘆了口氣,下課後把課代表叫過來問清了事情緣由。
課代表是個活潑的姑娘,開朗而有表現欲,身上有一股子把事情辦好的衝勁,計誠瞧著她總覺得和自己讀書時很像,她來競爭語文課代表時便同意了。課代表三言兩語說清楚了事情緣由。
肖鑫在宿舍拉幫結派排擠同學、頂撞宿管,宿管報告給班主任後,班主任請來了家長,肖鑫的父親常年在外打工,懦弱的母親很難管住他,來了只會拉著他袖子哭,肖鑫差點在班主任面前動手打他的母親,於是被班主任體罰了。班主任張曉麗事後每天都會在她的英語課後當眾訓斥肖鑫。
計誠聽完讓課代表回去了。
一個孩子長成如今這個模樣,必定和家庭教育脫不開關係,做了幾年老師,計誠見過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孩子的性格缺陷大多來自於這種家庭教育的缺失。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肖鑫並不富裕的家庭和文化水平不高的家長,如果能給他創造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這種不容易的事沒有那麼幸運地降臨在他身上。
缺少正確家庭教育的引導,孩子自己也並沒有什麼上進心,上課從來不聽講,想著初中混畢業完事,拉幫結派逞英雄,在學校這個環境裡享受著“佔山為王”的權力的快樂,霸凌同學,毆打父母,並不考慮初中畢業後要怎麼用現在這個文憑真正去討一口不依賴父母、來得乾乾淨淨的飯吃。
一個教育者會面對無數不同的學生,對教育懷有一腔熱忱的理想主義者剛開始多多少少都會想著:我想要拉住每一個可能會沉淪的學生。到後來一大部分理想主義者都會發現,自己的一腔熱血是不足以供給自己在這條路上義無反顧的。學生太多,事情太多,一個人的頭腦、注意力和心思很難面面俱到。有些人在這個消磨熱忱的過程中選擇了擠出更多的熱忱去消耗,這種老師堪稱偉大;有的人選擇了能拉一把是一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比如計誠;還有的則是選擇了按自己的心情來決定怎麼對待學生。
比如對一個很有可能步上人生坎坷路的學生說“你以後會坐牢”,親手將他往這個方向推。
世上很難有純粹的對錯,也很難精細到百分數去斷定這是誰的責任,這件事看起來更像是無數個惡果撞在了一起,撞得其中的人頭破血流。
肖鑫後來果然越發惡劣。計誠後來找機會把肖鑫找過來聊過,但肖鑫顯然已經由抗拒班主任變成了抗拒全部老師,全程低著頭看著地板,拒絕聽進去,也拒絕交流。
講完這個故事的時間已經足夠計誠和趙如鶴走到校門外的超市。
“我們做老師的就像趴在岸邊撈人,能撈住的都是那些伸出手來願意給撈的……扭著一股勁往水深處沉的,我也沒有那個本事能把他撈起來。”計誠站在貨架前,微微嘆了口氣。
趙如鶴在貨架上逡巡的目光頓了頓,回頭看了眼嘆氣的計誠:“不過你也還沒打算放棄,不是嗎?”
計誠沉默片刻,自嘲道:“是這樣,我還想撈個竹竿再試一下,萬一他樂意抓呢。”
“這樣很好,也許再往前一步就能出結果。”趙如鶴從貨架上拿了一罐麥片,語氣平穩鎮定。
“如果沒出結果呢?……大機率不會有結果的吧。”計誠跟著趙如鶴拿了一罐一樣的,打算嚐嚐趙老師的口味。
“如果沒出結果,至少你以後想起來不會後悔。”趙如鶴認真答。
計誠拿麥片的手頓在原地,半晌他笑起來,將麥片塞進臂彎長出一口氣:“是這個道理……是這個道理,我不該這麼消極的。”
“你已經很好了。”趙如鶴拿過他懷裡的東西全部放進自己的購物籃裡,計誠站在原地看著他把購物籃收拾好,滿腦子“賢惠”又開始亂蹦,好險控制住舌頭換了個話:“你好會收拾啊。”
“數學老師的職業病也說不定?”趙如鶴自己調侃起來。
兩人去外面結了賬,回到辦公室將東西放好,計誠趁三班數學課代表來抱作業叫住他:“劉螢,幫個忙,中午吃完飯叫肖鑫來我這一趟。”
計誠中午等到趙如鶴,一起去食堂吃了個飯。兩人的快遞不知還有多少天才到,這幾天得一起洗不鏽鋼飯碗。吃完飯計誠表示自己要去和肖鑫談人生,趙如鶴決定去辦公室把作業改完,兩人正上樓,迎面撞到一群學生抱著籃球下來。
“老師好!”
“計老師,趙老師!”
男孩子的聲音格外大,兩聲老師像嘴裡喊著燒麥似的,含含糊糊一滾就過去了,計誠點著頭正想與他們錯身而過,就看到人堆裡有個男孩子低著頭打算迅速躥下去。
“肖鑫。”計誠叫住他。
肖鑫站住了,回過頭來仰面瞧著計誠,嘴巴緊閉並不答應。計誠本想說“劉螢沒有轉達給你嗎”,但話到嘴邊換了個說法,他看著肖鑫梗著脖子的姿態,說:“來辦公室幫我個忙吧,我一個人搞不定。”
肖鑫沉默了,片刻後把球往朋友懷裡一塞,走上了樓梯。男孩子們雖然茫然,但打球的興趣顯然高過問計誠要幫什麼忙,幾個人簇擁在一起,時不時往上望一眼,就這麼下了樓。
趙如鶴和計誠走在前面,肖鑫沉默地跟在後面,樓下操場上打球的、散步聊天的學生的笑鬧聲即使在三樓也聽得到。到了辦公室門口,趙如鶴看了空無一人的室內一眼,朝計誠笑了笑,去了自己桌上改作業。
計誠拉開自己的椅子轉了個方向,指了指肖鑫身後:“去幫我搬把椅子過來。”
肖鑫依言去了,回來後計誠抬頭看著他:“坐吧。”
趙如鶴認真想過他是在什麼時候愛上計誠的,得出結論是很多時刻將他引向了這個結果。
他說要改的作業其實並不多,下午一個課間就可以改完,專門中午回辦公室是想要再計誠和肖鑫談話時,看能不能說上幾句。一方面他不想要肖鑫真的被所有老師拒絕,一方面是他不想計誠為以後沒有拉住這個學生而後悔。
肖鑫固執地不肯坐下,就像大部分學生和老師談話時的姿態一樣。這讓趙如鶴清楚地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個青春期的孩子,即使比起同齡人他可能更偏向“惡”的那一方,但他始終還是個孩子。
計誠靠在桌上,手裡端著自己的水杯,沒有多堅持,溫聲道:“我邀請你坐下,是想告訴你我們這是一場平等的對話。”
被叫來辦公室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