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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間既然已經空出來了,就不想浪費了,給療養院打了個電話,得知母親今天狀態不錯,早上開始一直很配合,也沒有出現錯認人的情況,權煜說要帶她看一個老年痴呆症的業界權威醫生,我需要趁母親清醒的時候徵得她的同意,打定主意了就收拾了東西出發了。
意外的,剛進療養院門口就看到母親在院子裡,一個人在榕樹下望著地上悠閒的來回踱步的小鳥,想什麼想的很出神。以前我就希望她多出來曬曬太陽,但她固執的基本從來不出自己的房間。今天雖然陽光很好,風還是有點涼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摘下脖子上的圍巾,過去蓋在母親腿上。母親抬了抬頭,見是我來了,難得的竟然笑了笑,但還是一言未發。這一笑倒是讓我有點不知所措了,已經習慣了冷淡的或者有點瘋癲的母親,這個笑容已經太多年沒見過,反而不適應,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繞過母親,手扶著輪椅推著她在院子裡面溜達。
母親突然開口道:“小柔,今天不上班?”
這些年她很少主動找我說話,不禁讓我有點受寵若驚,趕緊答覆:“嗯,今天調休了。”
母親答道:“上班時間不要隨便外出,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缺了一股敬業的精神。我們當時一個月恨不得能上三十天班,就為了響應國家的號召,為社會主義鞠躬盡瘁,社會進步需要年輕人的力量。”
雖是責備,在我聽來卻是格外的動聽,歡歡喜喜地答道:“嗯,媽,我以後注意。”
“這些年,辛苦你了。”沒來由的,母親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她對我不管不問的日子我也從來沒有難受到想哭,這突然其來的關懷卻有點讓我措手不及。忍下竄到眼眶的淚水,強壓著讓自己聽起來沒有哽咽:“沒有,媽,我很好。”
一時無話,母親換了個姿勢,眼睛望著遠方。“小柔,我最近記性越來越差了,常常剛用過的東西就不知道放在哪,但是卻總是能想起你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很快樂。”
母親似乎陷入了一片沉思,難得的嘴角彎起,帶著微笑說道:“我記得你小的時候,總是愛往外跑,經常天黑了也找不到你。回來的時候總是一身泥土,我每次作勢要揍你,你總是不吭聲看得我更生氣,於是就揍得更厲害,每次都是他過來護著你。”
已經不記得母親上一次主動提起父親是什麼時候了,今天實在是太反常了。但我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她不高興,只能點頭答應著,並不答話。
母親接著說:“你打小就是個倔脾氣的孩子,開心了恨不得所有人一起開心,但是受了苦卻不喜歡和別人說。其實,你這個脾氣是隨我,我小的時候犯了錯,你外婆再怎麼打我我都不會低頭認錯,有一次我和鄰居家孩子打架,把他鼻子打出了血,你的外婆讓我去登門認錯,我就是不去。後來你外婆給我斷水斷飯,就想徹底治治我,但是我硬生生咬著牙兩天沒吃飯沒喝水,最後是那個被打的男孩的家裡人聽說以後主動找上門勸說母親她才罷休,後來你外婆喊我出去吃飯我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端著水來餵我,我就是生抗著死活不張嘴,後來還是她把在外地幹活的外公叫回來才勸我喝下的那第一口水。我這個脾氣一直延續了幾十年都沒改,最終落得這麼一個下場。你還年輕,人生的路才剛剛開始,現在改還來得及,千萬別一意孤行,最終害人害己。”
母親今天說的話彷彿在交代後事一般,聽得我很不舒服,許是她自己覺得病情加重,想要在清醒的時候多交代我一些東西,可是這一字一句的像是紮在我心上一樣,我寧願她活的長長久久的,哪怕是對我依舊冷漠。
我強壓住心中的不安和難過,故作輕鬆地說:“媽,我有個朋友認識這方面比較權威的醫生,我帶你去看一下吧,現在醫療水平這麼發達,你一定會好的。等你好了,你監督我改吧。”
母親將留在遠處的視線收回,側了側臉,拍了拍我握著輪椅的手,緩緩地,卻擲地有聲的說:“上次你走後,隔壁的劉阿姨告訴了我那天發生的事情,你知道我聽完以後有多麼恨我自己嗎?這麼多年,我不僅沒有照顧好你,甚至還親手傷害了你。我也知道你今天來想跟我說什麼。但是,對我來說,忘記,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我想要插嘴卻被她制止,她語氣頓了頓接著說道,“這麼多年來,我拼命想忘記這一切,但我從未做到,那些我想忘記的事情反而轉成了一種業火,這種業火幾乎從頭到尾烤化了我,也灼傷了你。老天爺或許可憐我,才給了我這個機會去忘記一切,所以,小柔,就讓我這樣吧,挺好的。你以後也儘量少來看我吧。我不想你再為我受傷受苦了,也不想再繼續活在這些痛苦的往事裡頭了。”
我聽到這裡再也不能強裝淡定,急急打斷她:“可是,媽~”
母親不待我說完就打斷我:“小柔,你什麼都不用說了,你要是真的希望我好,就聽我的。”
我見她堅持也就不敢繼續。“媽,你以後是不是也會忘了我?”眼淚終於還是不聽話的翻湧出來,低頭伏在母親腿上開始抽涕,而且一旦開始了,就很難停下來。
理智上,母親說的不無道理,這對她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但就我來講,儘管這些年,母親於我並不親近,但她始終還是我這世上最親的人,是她十月懷胎生下我,對我寄予了此生最美好的期許,如果連她也忘了我,那我此生,真的是再無歸處。
“小柔,這麼多年,每一天我閉上眼都能看到自己從樓梯滾落的畫面,於我而言,那來自身體的疼痛遠不如當時我的心痛更加腐蝕我的身心。回想起那些年我對你的父親和你所做的一切,我甚至覺得我不配做一個母親,你能像這樣健康、堅強的長大,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奢望和欣慰了。”
我極力想改變她這種消極的看法,“媽,我知道,你還是疼我的,你別老是想過去的事情,我理解你,所以從來沒有怪過你,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在一起,我們還可以互相關愛,互相彌補。”
母親搖搖頭,說:“小柔,不管以後我能不能認得你,我總會記得我此生有一個乖巧的女兒。我曾用著我全身的力氣來愛護她,也曾經因為自己的狹隘傷害了她。”將頭自母親膝間抬起,望著母親不再清澈的眼中凝結的水汽,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安慰她。
母親接著說道:“小柔,你邱爺爺說上次有一個男孩送你過來的,你既然能帶他來,證明你待他肯定不一般。他既然能跟你過來,就說明已經接受了我眼下的情況。下次,在我清醒的時候,帶來給我見見吧。這麼多年,我從未盡過一個母親的責任,這次,讓我好好地為你把把關。”
這似尋常母女的一段對話我等了十年,終於來了,心中有些許酸澀,些許欣喜,點頭鄭重回復:“下次吧,我帶他過來。”
母親接著說:“這些年,從來沒有聽你跟我提起過任何男孩子,我一直擔心我和你父親的事情影響你的感情觀,這些年我對你冷漠,一方面是因為我恨著你的父親,還有另一方面,我是覺得我虧欠你太多,覺得無言面對你,而且我也覺得我不配對你的感情指手畫腳。但是,人活在世上,註定是群居的,你要找到一個一心一意的男孩好好過日子,在以後的人生中彼此扶持依靠。我雖然恨你的父親欺瞞我,但是我感謝他,讓我有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兒。所以任何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對待感情,你不要太悲觀了,好男人還是有很多的,像你的外公不就對你的外婆一生忠誠嗎?他們活在物質貧乏的時代,但是卻從未在情感上給對方造成缺失,也是因為他們,我跟你父親結婚的時候,對婚姻充滿了希望。雖然我們的結局並不美好,但這也是因為一場意外而已,如果我早知道他已早有愛人,我絕不會走入他的局中,我會將我的情感埋在心底,然後選擇愛上別人,然後相守一生。”
我順著她的意思答道:“媽,我知道了,我按你說的做。”
母親滿意的點了點頭,微風吹著落葉沙沙作響,驚起了再次漫步的小鳥,一溜煙都飛走了。待最後一片落葉也安靜下來後,母親緩緩說道:“我坐的有點累了,你推我回房歇著吧。”
看她疲累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累了,推她回屋後,替母親脫掉鞋襪,蓋好被子,思索再三還是忍不住再次問道:“媽,你真的不打算考慮考慮去見見我跟你說的那個專家嗎?”
母親翻過身去,轉身靠牆,抬起手擺了擺手,表達了她的決絕,我心有不甘,可又不想忤逆她。轉身將門帶上,站在走廊裡看著母親的背影呆呆的落淚。待到腿有些僵直後才轉身離去。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門口的邱爺爺和藹笑到:“小甄柔啊,你媽媽看來是想開了,這些年,你不易啊。”
在不明內情的人看來,母親能同我在院子裡說笑、長談,是已經要慢慢接受我的意思,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其實是一場告別。
笑著同他寒暄了兩句,就坐上了回城的車子。細風從玻璃的縫隙中鑽進來又出去,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似乎是有些鬆動了。
今年的春天,來的特別早。
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抬腕看了眼時間,距離權煜下班還有一小會時間,轉身去菜市場打算挑些蔬菜肉類,家裡冰箱空了,又新添了這位大神,要多儲備些吃的。
買回家將菜和肉洗好,米飯蒸上以後就窩在沙發上雙手放空,享受這安靜的時刻,以前會覺得這片空間裡的寂靜有些難以忍受,現在卻覺得即便這裡的寂靜也變成了另外一種寧靜。
躺到睡意昏沉的時候,門外傳來有節奏的上樓聲音,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帶著一股沉穩卻有力的氣息。
心中大喜,一個激靈起身後躲到門後細數著步子,心中默唸到一的時候,敲門聲想起,輕柔而有節奏的三聲,腦中想象著門外權煜敲門的神情,心中暖意還是蔓延開來。我默默地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襟才去開門。
“你回~”我醞釀了半天的話只說了一半,權煜已一個大步跨進來,帶上房門,將我摁在牆上一個深吻,待我喘不上氣了,才極不情願的放開我,眼波流轉,眉角上揚,風流倜儻的一塌糊塗。
權煜用那糯糯的聲音開口道:“柔柔,我想了你一整天,你對我是不是應該有點補償”作勢又要來抱我。
昨天的痠疼到現在都是片刻未消呢,趕緊伸手擋了擋:“我想念你的廚藝也想了一天了,菜我已洗好,米飯也已經下鍋,大廚,能否為奴家洗手做做羹湯?”
權煜無奈搖了搖頭:“夫人吩咐,小人自然不敢不從,這就去洗手為你做做羹湯。”
轉身假裝要走,卻“呼”地轉過身來在我嘴上咬了一口在快步離去。唉,我嘆了口氣轉身往沙發上走去,每次我想占人家便宜的時候,最後都變成我被佔便宜。
仰在沙發上看權煜不停翻炒的背影時,腦中閃現的是之前看電視劇裡男主一身白衣為女主做早餐時,女主帶著惺忪的睡眼還有半開的男性襯衣出來自背後環住男主的情節,當時作為一個觀眾,只覺得這畫面處理的很是唯美和諧,現在竟有種想要東施效顰的衝動。
腦中想起的是一句很火的歌詞,現在特別趁景:“該出手時就出手啊,風風火火闖九州啊。”在歌詞的指引下,不由得,自沙發上站起,踮起腳尖悄悄走到權煜身後,模仿電視情節,雙手穿過腰間,手掌擦過純棉的料子,柔軟的觸感帶來一股清新的暖意,兩隻手在權煜身前匯合,緊扣,深深地環住了他。
權煜手上翻炒動作頓了頓,扶著鍋把手的左手過來貼住我握緊的雙手,右手接著翻炒了幾下後,將菜盛了出來。
我知道接下來他要刷鍋做下一個菜品了,但卻任性的不想鬆開手。權煜轉過身來雙臂張開將我擁進懷裡,手指在我頭上敲了兩下:“夫人,你這樣,小人會分心的。”
腦袋忘懷裡拱了拱,噗嗤一聲笑出來:“不打緊,味道不對,也不會將你賜死。”
權煜將鼻子摁在我髮間左右蹭了兩下後,將我抱起輕輕放在沙發上,撥了撥我額間的碎髮:“柔柔,你等我,一會就好。”
語氣曖昧,動作親暱,雖說這不是兩人第一次親密接觸,但還是禁不住的耳朵紅了紅。開口後不知道又要說什麼丟人的話了,只能管住自己的舌頭不說話,將頭埋在抱枕裡,點了點頭。
吃完飯,照例是權煜去刷碗,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深深地覺得自從權煜搬進來以後,我的肚子越來越大,臉也越來越圓潤了,深深地覺得再這樣下去,真是大大的不妙。再過個一年半載,權煜還是那個瀟灑風流的權煜,而我就要變成大腹便便的中年婦女的形象了。
將心中的擔憂告訴權煜以後,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若有所思的說了一句:“被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這麼回事,最近我感覺你的手感是比之前好了不好,之前抱著你的時候覺得你的骨頭都硌手,現在覺得軟乎乎的剛剛好,再過個一年半載的,說不定就抱不動了。”
我氣的作勢追著他打,他放下碗筷拔腿就跑。然後追了半天不知為啥,變成了他追著我要撓我的癢癢,我被他圈在懷裡練練求饒。聽著他呼吸聲漸漸轉粗,我想想身上的痠疼趕緊轉移他的注意力。
我剛要張嘴,權煜突然說道:“柔柔,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想要介紹給阿姨的醫生,你看什麼時候跟阿姨提
一下合適?”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情,今天下午我去了趟療養院,同母親談過這件事情了,”低頭組織了下措辭:“她不願意接受治療,這個病,他倒寧願認為是上天對她的恩賜,你也知道,這輩子,她過得太傷情,忘掉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抬頭笑了笑接著道:“好意她心領了,但是,要你白忙一場了。”
“那你是怎麼想的?”權煜盯著我問道。
“我怎麼想其實並不重要,母親她不會聽我的,轉過來想想,母親說的也不無道理,忘記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權煜握了握我摳住膝蓋的手,“那就尊重阿姨的意思吧,只是以後她如果有任何需要的地方,我都願意效犬馬之勞。”
我感激地趕緊答道:“嗯,下次如果你方便的話,陪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一句話讓權煜歡喜的差點蹦起來,他興奮地念叨:“那當然是求之不得,我要當面感謝她生下了你,才能讓我遇見你,讓我此生不虛此行。”
說罷從座位上立起,雙手在腰間搓了搓,難得一本正經的問我“那我到時候穿什麼衣服去?穿T恤會不會不穩重?穿西裝會不會又太誇張了?阿姨是喜歡成熟穩重型的還是陽光活潑型的?你看我這種既成熟穩重,又
陽光活潑,還傾國傾城,並家財萬貫的有為青年能征服我的未來丈母孃嗎?”
兩句話不過就開始賣弄自己了,我假裝不拆穿他,假模假樣的很認真的手托起下巴假裝若有所思:“嗯,我覺得吧。。。你這身就挺好的,你穿什麼的都挺好的。你怎麼樣都挺好的。”
權煜雙手改為左手環胸,右手摸著下巴的姿勢。“是嗎,可是我卻覺得,你什麼都不穿的時候是最好的。”
可見,在這方面,男人都是很執著的,你即便是說著天上的雲彩,地上的樹木還有河裡的游魚,他也有本事將這些全部都帶入他們自己喜歡的那個話題,然後會身體力行,將你帶入自己的這個話題。
默默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拿起權煜放在茶几上的書,裝模作樣的看了兩眼。看完確實更窘迫,標題是:兩性關係中,如何能提高女人的興致。
慌忙放下書本,藉口去廚房倒水,想緩解下尷尬,不料起的太猛,一個不小心踩到搭了一半的毯子摔進權煜懷裡。看來,被荷爾蒙衝昏頭腦的女人,平衡感通常可能都不會太好,然後被荷爾蒙衝昏頭腦的男人,總是能順勢撲倒這個倒下的女人。
我趕緊再次轉移他視線,“權煜,我吃的有點撐,不如你陪我下去走走,透透氣?”
權煜不答話,接著要來佔我便宜,我改變策略,學著電視劇裡的小女生捏著嗓子說:“人家求求你嘛”,說完瞪著大眼做了個無辜的表情,權煜盯著我看了半天后搖了搖頭說:“真是拿你沒辦法。”<!--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