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
順著石燈籠,他們很快就走出了重重濃霧的迷障,只是下山的路還很長。
熟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進入桐虎山很容易,再要出去,就真的是一山放出一山攔。
山路依然是彎彎繞繞,白落裳牽著馬,和秋離鳳並肩走著。
沒有了霧的山色連天碧翠,如同一塊綠玉。
白落裳有些心不在焉,秋離鳳也不願意說話,空蕩蕩的山裡,好像只聽得見馬蹄踩出的微聲。
走了半山腰,白落裳忽然停住了。
秋離鳳奇怪的推了白落裳一把,奇怪的問道:“怎麼停下來了?”
白落裳古怪的笑了一聲,“我忽然想要回去。”
秋離鳳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毛病,復問道:“你說你想要幹嘛?”
白落裳重複回答道:“我忽然非常想要回去。”
“回哪裡?”
“城隍廟。”
秋離鳳下意識的握緊住簫,皺眉道:“你沒毛病吧?”
白落裳苦笑道:“我想我現在一定是有毛病,因為我突然真的非常想要回去再看看。”
秋離鳳冷冷問道:“你要回去看什麼?”
白落裳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地方是值得我非看不可的,但我就是忍不住要想回去看看。我也說不太明白為什麼想要回去,總覺得有些地方好像不太對勁。”
秋離鳳看著白落裳,眼神裡透著古怪,“從我們進桐虎山開始,就沒有一個地方是對勁的。你應該明白,現在回去,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關於這一點,白落裳也很同意,但他還是堅持要回去。
秋離鳳不死心道:“你應該知道,既然我們已經在下山的路上了,就應該立刻馬上下山,決不能再多做逗留。”
白落裳點點頭。
秋離鳳問道:“但你還是一定要回去?”
白落裳又點點頭,想了想,道:“剛才在看到樓千雲的時候,我好像還看到了另外一樣東西。”
秋離鳳不想知道是什麼東西,他只想知道白落裳為什麼非要再回去。白落裳說他想要回去是因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是對秋離鳳而言,最不對勁的是白落裳本人。所以,他很不耐煩的問白落裳:“你看到了什麼?難道是很重要的東西?”
白落裳知道秋離鳳正要發火,可他還是忍不住要說:“並不算得上重要,不過我還是想要回去確認一下才放心。”
秋離鳳的眉毛皺得更緊,因為他看得出來,白落裳是在認真,很認真的要回去惹麻煩。他只能沉默,沉默了半晌後,他才嘆了一口氣,語氣冷冷的問白落裳:“你很在意?”
白落裳重重點頭,“很在意。”
“能讓你這麼在意的東西並不多,你說一說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口棺材而已。”
秋離鳳生氣道:“都說了,那不過就是一場幻覺而已,你看見的聽見的所經歷的全部都來源於樓千雲佈下的‘幻世遺音’。”
白落裳搖頭道:“雖然說是幻覺,但我還是認為那不一定是假的,說不定我看見的那口棺材就真的被放在那裡。你也說了,我所看見的聽見的和所經歷的都是樓千雲佈下的‘幻世遺音’,那麼他為什麼要對我說那些話?為什麼又要讓我看見那口棺材?”
秋離鳳不悅的瞪著眼睛:“他就是想要你再回去送死?”
白落裳卻忽然衝秋離鳳擠了擠眼睛,嬉皮笑臉的說道:“如果你和我一起回去,說不定還是他自己找死也說不定。”
秋離鳳抿著嘴。
白落裳看著他,“一口新的棺材,我猜一定就是那天晚上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那口棺材。我一直很在意,在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一口新的棺材,既然我已經看見了,就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看。我實在是不能不好奇,那口棺材裡面究竟裝著什麼。”
秋離鳳沒有白落裳那麼強烈的好奇心,他只會因為白落裳的好奇心而感到生氣,他幾乎是咬著牙說了一句:“棺材除了裝死人,還能裝什麼。”
“除了死人,還有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秘密。”
秋離鳳忍不住冷笑,“一口棺材還能裝得下什麼秘密?”
白落裳從容道:“既然是秘密,自然要去親眼看看之後才能知道,說不定裡面還真裝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秋離鳳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白落裳,冷冷道:“你一定要回去?”
白落裳當然真的想要回去,不只是他想要回去,他還想要秋離鳳陪他一起回去,所以他反問道:“如果我一定要回去,那你跟不跟我走?”
秋離鳳當然不願意跟白落裳走,但他要白落裳將馬留下。
“這匹馬是我的。”白落裳拉著馬,“我去涼州的這一路還要靠它,我怎麼可能把它送給你。”
秋離鳳眯著眼睛,“你這馬又不是多名貴的寶馬,我留銀子給你,你下山後照樣可以去買一匹好馬。”
白落裳不屑道:“大公子也可以把銀子留著下山後自己去買一匹好馬。”
白落裳說什麼也不願意把馬留下,所以秋離鳳只能跟著白落裳回去。
赭綾說過,如果他們下山了,就絕對不能再回頭。可是白落裳就是忍不住要回來,就好像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不斷的告訴他,要回去,一定要回去,不受控制,也無法拒絕。
山上的霧已不知不覺完全消散。
白落裳沿著記憶,很快就回到了他們剛才經過的那個密林。就是在這段路上,他不小心中了樓千雲的“幻世遺音”,也是在這裡,他看見了那一口棺材。
沒有了蒼白的霧氣,山裡的光線依然十分黯淡。因為放眼看去,這片山頭幾乎盡是很高的巨樹,巨大的樹冠將一片天完全遮住。
陰森詭怖的密林散發濃厚的死氣,繁盛的樹枝棲息著許多倒掛的蝙蝠,黑壓壓的一片,將林子裡原本就不明亮的光線完全擋住。人走在樹下,居然連影子都留不下。
三角青石蟠龍的石燈籠還燃著搖曳的燭火,明明滅滅的跳動著。
赭綾說過,沒有這些燈,他們就看不見路。既然人已經走出了林子,霧氣也散了,燈籠卻未滅,難道是知道他們還要回來,所以才沒有滅燈?
白落裳是這樣懷疑的。
秋離鳳卻在白落裳快要踏進樹林時,一把拉住他,確認道:“你真的要進去?”
白落裳指著樹林的一角,道:“棺材就在那裡。”
秋離鳳也看見了那口棺材,嶄新的紅漆棺材,木材應該是上等楠木做成的。能用這麼好的棺材,想必躺在裡面的人絕不可能是一個乞丐。
秋離鳳鬆手,他只得跟在白落裳身後走進這個詭異的密林。
棺材就放在樹下,棺蓋上布著一層水跡,看來是在這裡放了一整晚,所以才會凝上露水。
白落裳敲了敲棺蓋。
秋離鳳臭著臉道:“敲什麼敲?難道你還想讓人從裡面開門?”
白落裳卻並不生氣,反而笑著問道:“你猜裡面躺的是什麼人?”
秋離鳳繼續臭著臉道:“你怎麼知道里面有人?萬一是空的呢?”
白落裳指著棺蓋道:“這不是釘了棺釘嗎?沒有收屍盛殮,為什麼要釘上棺釘?”
秋離鳳不悅道:“就算釘上棺釘,又不能說明裡面就裝著一具屍體。”
白落裳笑了笑,居然動手撬開了棺蓋。
裡面確實不是裝著一具屍體,而是二具。
血肉模糊的屍體重疊的放在棺材裡,胸口都被破了一個碗大的窟窿。血已乾,看來人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
秋離鳳在白落裳撬開棺蓋時就側開頭,所以並沒有親眼看見兩具屍體,但他的鼻子還是聞到了血腥氣。
踢了踢白落裳,秋離鳳不悅道:“你瘋了?開別人的棺材做什麼?”
秋離鳳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白落裳的手腳實在是太快,他根本都來不及阻止,官差蓋子已經被白落裳撬開,而且,他居然只用兩隻手就把棺釘從木頭裡拔了出來。
白落裳絲毫沒有感到尷尬,反而很大聲的笑了兩下。
秋離鳳冷冷的諷刺道:“沒想到你撬棺材的手段,也和你撬門開鎖的手段一樣好。”
白落裳並沒有理睬秋離鳳的諷刺,他指著棺材,微笑著說道:“我這不是想要印證一下大公子的話嘛。”
秋離鳳捂住鼻子,悶悶的說:“那你得到了什麼樣的結論?”
白落裳又看向那兩具重疊在一起的屍體,緩緩道:“結論是,你猜對了一半,裡面的確裝著屍體,卻不是一具,而是兩具。”
秋離鳳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反而涼涼的道:“或許是棺材不夠用,所以就兩個合用一口棺。”
這又不是住客棧,客房不夠還可以擠一擠。躺棺材還擠一起,這還是第一次見到。
白落裳突然對秋離鳳笑道:“你難道都不看一看嗎?這棺材裡果然有秘密。”
秋離鳳已經朝後面退了十來步,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
白落裳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你真的不想來看一看?”
秋離鳳僵著臉,“看與不看又如何,反正你也說了,裡面不過是兩具屍體罷了。”
白落裳又蹲了下去,往棺材裡的兩個屍體進行檢視。沒有人知道他想要找什麼,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麼,但最後,他居然真的找到了一樣東西。
被兩具屍體壓在棺底,一面黑底紅紋旗。<!--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