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強人緣差,客觀上來說,是因為他們家那一支,幾輩人下來就沒生出一個出息的。主觀上來說,就是鄭國強這倆夫妻都不招人待見,鄭國強雖然沒幹什麼壞事,可就是性子太軟,被他老婆林春梅捏得死死的。
鄭國強夫妻倆年輕的時候,最大的目標就是生個男娃,上邊生了一串女兒都不給辦戶口,直到生了個男娃才慢慢給補上的。據說,就這個鄭小秋,當年他們夫妻倆幾次都想把她賣了,只不過當時家裡的老人還在,怎麼都不同意,說是一個女娃而已,頂多不給讀書,就給口飯吃,怎麼都養得活,這才四個孩子,他們當年七八個的,還不都拉扯大了。
老實說,鄭國強夫婦對家裡的女兒真不怎麼樣,早年林春梅脾氣不好,打罵家裡的孩子就跟家常便飯似地,稍稍有點不順心,就一邊打孩子一邊指桑罵槐亂鬧一通,村子裡的人開始的時候也勸,後來漸漸就不愛搭理她了,連帶平時說話的時候,也不怎麼給她臉子。
在村子裡不受人待見,林春梅卻不是個會自我檢討的,死活怪鄭國強沒出息不爭氣。鄭國強確實沒出息,家裡的孩子動不動就被打得哇哇的,他個當爹的,卻半點男人的魄力都拿不出來,只由得林春梅鬧騰,像鄭國宏他們,慢慢的也就越來越看不上他了,在村裡說話越來越沒分量,別人有什麼事也不愛找他商量。
後來,他們家搬到了縣城裡,林春梅就有些得意起來,再後來,隨著家裡幾個孩子慢慢長大,她又發現新問題了,那就是幾個女兒跟她都不親,兩個大女兒一個嫁到了南方一個嫁到了北方,都離家十萬八千里,幾年都不回來一趟,平時電話都不怎麼打。
婦人們聚在一起聊天的時候,都說自家兒女怎麼樣怎麼樣,每每這時候,林春梅都覺得有些氣短。好在還有一個女兒沒出嫁,於是趕緊拉關係培養感情,偏偏這女兒還爭氣,又運氣好碰上個好老闆,工資給得十分爽快。這下,有兒子有女兒,林春梅在別人面前腰桿也能直起來了,說起女兒的時候就誇得跟花兒似地,說起兒子的時候就罵幾句那混小子怎樣怎樣,其他女人也跟著罵自家孩子,不過那語氣裡,卻都是透著驕傲的。
藍色陽光出現以後,鄭國強一家就回到了村裡,鄭小秋還沒嫁人,自然也跟著回來了。雖然如今的林春梅已經比較會做人了,也不會動不動指桑罵槐歇斯底里,可村子裡的人卻並沒有把往事都揭過。特別是鄭國鋒一家,因為他們家就得了一個女兒,這林春梅生了兒子以後很得意,明裡暗裡沒少埋汰他們。
那天早晨大家一起吃螃蟹的時候,鄭國強終於出現了,老九叔就問他:“國強啊,怎麼小秋和縱傑都打起來了,你也不勸勸?”
鄭國強正把螃蟹吸得茲茲作響,聞言便抬頭回了句:“怎麼勸?到時候還不得連我一塊兒打。”
當時桌上許多人就變了臉色,可卻沒有一個人吭聲的,高長聽了,也只是抬了抬眉毛,他的耳朵靈,自然是聽到了事情了始末。
無非是鄭縱傑充大款拿多了螃蟹出來,鄭小秋心有不滿,說過兩天就是端午節了,家裡好歹留點,這螃蟹又不怕吃不完,多的可以蒸熟了剔出蟹肉來,曬乾了多存點,等白寶帶著布匹出去跟人做買賣的時候,說不定還能託他們換點東西回來呢。就算換不了東西,他們也能留在家裡當存糧,這日子也不知道能安穩多久,說不定哪天又生變故了呢。
鄭縱傑說家裡的事輪不到她管,鄭小秋就指出這些螃蟹又不是他抓的,他白天的時候跟村裡幾個青年點了爐子玩麻將,玩得晚了,他們出去捉螃蟹的時候,鄭縱傑還在床上呼呼睡呢,自己和父母辛辛苦苦才弄回這麼些,他這會兒又充什麼大方?於是鄭縱傑就動手了。
知道歸知道,高長卻也沒打算管的,說白了,被打幾下真的死不了人,既然死不了,那個人的命運就由個人去把握吧,他高長也不能把所有人的幸福重任都揹負到自己肩上。但是不得不說,這事還真有點倒胃口,原本好好一頓螃蟹宴,愣是被弄得沒了心情。
沒胃口的不止高長一個,那邊何韻的臉色也很難看,老九叔和鄭國宏兩人看起來也有些嚴肅,整個院子的氣氛有點壓抑。何韻和鄭春玲她們,同為大齡單身女性,自然是站在鄭小秋的立場看問題。在她們看來,當年世道好的時候,他們這些女人就算不嫁人,日子也過得下去的,可一出事,她們就只能回頭靠家裡了。
家裡靠得住還好,像鄭春玲,雖然村裡閒言閒語沒少說,可日子還算是好過的。要是家裡靠不住,像何韻鄭小秋她們那樣的,其實也不算最差的了,起碼她們運氣好,老家所在的村子,在這末世之中都倖存了下來,若是連村子都沒了,在生死關頭,怕是難逃被拋棄的命運……
“小秋那孩子,也不下來吃飯,我上去看看。”陳玉珍裝了一盤螃蟹,又打了一碗米飯,就要給鄭小秋送上去。
“不用麻煩你,我來吧。”林春梅連忙站了起來。
“沒事,我就去看看,順便勸勸她,孩子都有氣性,這會兒她怕是聽不進父母的話。”陳玉珍笑道。
“也好,那你幫我好好勸勸。”
“我也去。”鄭春玲也要跟著去。
“吃你的,湊什麼熱鬧。”陳玉珍難得對她女兒虎了臉,她這女兒沒受過這方面的委屈,鄭小秋心裡的苦楚她哪裡能瞭解,村裡的女兒,就數她命好,這會兒大搖大擺地進去,不是存心刺激人嗎?
陳玉珍端著飯菜進了屋,藉著院子裡的火光往樓上走,拐角的時候,伸手扶了一下上面的樓梯,結果摸到一團絮狀物,拿到眼前一看,卻是一撮烏黑的長髮,心裡嘆了一口氣,便上了樓。
“小秋啊,怎麼不把窗戶開開,透透氣。”房間裡烏黑一片,平時這個時候,村子裡的人都要把樓上樓下的門窗開啟的,一方面讓外頭的火光照進來,一方面也透透氣。
“嗯。”鄭小秋應了聲,很快把視窗打開了,房間裡總算是亮堂了些,起碼能分辨清楚家舍物件了。
“咋不下去吃飯?”陳玉珍把飯菜放在床頭的小桌上,柔聲問道。這林春梅會打算,把家裡的房間隔成許多小間,他們家房子本來就大,這一隔,單每個月的租金就能收到不少東西,鄭小秋的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就只有床頭放了只木箱,又當櫃子又當桌子的,就連窗戶,也只分到了辦扇。
“呵,不餓。”鄭小秋笑了笑,兩眼比平時清亮許多,自然是哭出來的。
“你這孩子,不管怎麼樣,飯還是要吃的。”
“知道。”鄭小秋顯然不想多說,陳玉珍也不好多問,問了又怎麼樣,她能給人家做主嗎?
兩人靜悄悄在屋裡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