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著恐懼,小心在她身上翻找,想看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反正人都死了,帶不走身邊之物。惜,除鑽戒與鈔票外,沒有更值錢的了。他沮喪地攥著七塊錢,心想這就算喪葬費吧,隨手挖個坑,把她埋了。
“這姑娘家家,怕是上山跌來,都死了,就別招惹啦。”齊山隨唸了幾句阿彌陀佛。
時隔十二年,齊山年紀稍大,跑不太動,就養了一隻比較溫順會陪人的狗,叫二黃。
二黃汪汪地叫著,偏偏又把人帶到屍體身邊。
年紀大了,怕的東西開始多起來。齊山瞬間渾身發毛,不只是因為那兩個登山者墜落死亡的屍體模樣怖,而是距離他不遠處的一攤白骨——那白骨上還掛著一條破損的塑膠項鍊。
是那個女孩的屍體又回來了。
沒有那圓睜的空洞雙眼,只留兩個黑洞洞的窩窩,半躺在土中,像是剛剛從土裡爬來。
齊山只覺得渾身冷冰冰的,那具白骨上彷彿冒了絲絲涼氣,一縷縷地纏繞著他的指尖,攀上他的腳踝,向上瘋狂地蔓延。是冰藍色的寒冷,又是黝黑的死氣,瘋狂刺痛著的神經,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他的脖子,令他幾近窒息。
直到二黃咬著他的褲腿,他才咕咚一聲,跌倒在地。年紀大了,害怕,信命。
他驚慌失措地把骨頭埋了,又磕了頭,找佛祖唸叨了幾十遍,才報告發現登山者屍體的事情,倒把那姑娘的事隱瞞。
即使又過去了三年,他仍然在惶恐不安中度過,直至日,這個滿面滄桑的老人家終於如釋重負地嘆氣。
“那枚戒指,我沒敢賣。”
謝盡華從齊山的小屋裡找到了那枚細小的鑽戒,背面刻著“Y&L”,款式很簡樸。
“如果證言屬實,再拿戒指找郭翔宇確認。等等DNA結果,再快也得三五天,如此一來就以確定了。”小趙推了推眼鏡,唏噓不已,“至於補牙的痕跡,時間久遠,紙質版記錄恐怕早就丟了。”
謝盡華琢磨了一會,微微皺起眉頭——還有些地方存疑,沒有解決,他突然問起張遠志。
“張主任,那貝老頭什時候過世的?死因還查嗎?”
沒想到謝盡華會問,張遠志也愣怔半晌,疑惑地摸著,迴應道:“你說貝老頭……死了有十來年吧,活了六十來歲。說來挺奇怪,貝老頭是死在家裡,還是被鄰居舉報懷疑他搞迷信吃人肉,屋裡有怪味,我才派人找過去。當時他屍體臭氣熏天,就趴在房間正中央,爛得就剩骨頭和衣服了,結果他身邊還有不死老鼠,好多人就說他壞事做盡,惡有惡報,老鼠都看不過去。”
“屍體怎處理的?”謝盡華追問。
“有個過路的老道士心善,把他就地埋了,院子房子也都荒了……你不會又想挖墳吧!”張遠志突然跳起來。
謝盡華嘴角微微揚起。
“張主任剛剛說,貝老頭的很多事情都是傳言,齊山說記得很清楚,而且也在石頭上刻
了,第一次看到屍體年份是15年前,而秦青蘭18年前失蹤,那這三年,她在哪裡?貝老頭曾經託孩子給秦青蘭寫字條,他又在十來年前死亡——我懷疑其中有關聯,貝老頭的死被訛傳為病死,畢竟腐爛的屍體……或許也牽涉到案件。小田,如果是鼠藥中毒,土壤中保留多久?”
“看成分。二十多年前是不是流行過□□?後來禁了,但是屢禁不絕。這種成分比較穩定,如果是,應該檢測到。”小田扶了扶圓框眼鏡,似乎明白了謝盡華的想法。
謝盡華頷首,“我有個不成熟的推測。主任,你剛剛又提到個老道士……”
說起這老道士,老張似乎亢奮起來,“喲,那老道士二十多年前來過,說是來收徒的,也沒見帶走哪家孩子。但十幾年前貝老頭死時,他恰好雲遊回來,面相還是白鬍子老頭,該不會是……那道士確實有點邪門,他順便給貝老頭做個白事,全村的雞在早上開始叫,跟著太陽一塊起來,全村都知道貝老頭暴斃慘死的訊息。他說咱這有邪祟作亂,卻不肯清除,說是人禍,他禁絕不得。他的養生還真有奇效。”張遠志咂著嘴,回憶起服藥後的通體舒暢,竟也說不清那老道士是聖手還是煞星。
“如果他回來,以考慮調查,不過應該不是重點人員。”小趙把本子一合,“齊山,和我走一趟吧。”
阮萌默默扛起渾身發軟的齊山,愣是把人扛了山。柯餘聲跟後面瞅著,感嘆不已:真是有種反差萌啊。
“十幾年沒找到,怎你一來就找到了?”
眾人帶齊山回到鎮上的看守所,接待的警官連連稱讚,忽而靈魂發問。
“都知道有問題,在心裡埋著,總有包袱,多多會吐露,碰巧而已。”謝盡華回頭看了一眼低頭看地的齊山,向警官說道,“昨天帶來的幾個人,我想見見。等宋隊他回來。”
趁著等待的工夫,柯餘聲和謝盡華在角落仔細分析了一系列檢查報告,柯餘聲也把蒐集到的資訊給謝盡華看了,愉快地達成共識。宋隊那邊的“挖掘隊”呢,則讓張遠志帶著,去貝老頭家裡頭。
謝乙他仨見到兩位“暴力狂”的時候瞬間鬼哭狼嚎起來。
“就是他打我!疼了!瞅瞅我的鼻子都塌了!”
“那臭婆娘差點讓我斷子絕孫!”
“嗚嗚嗚好疼……”
謝忱狐疑地掃視著在場的人,心道這是怎惹了我盡華,才讓他這暴躁?這姑娘又是什來頭?
至於吳浩果,早就被謝盡華唬得招了供——又是被恫嚇,又是被曉之以情,反正己頂多是個從犯,也受夠了許年昌的壓迫,乾脆坦白他是跟著許年昌幹,鑑定姑娘,再動動手,但再往上的交易,就是許年昌以“小義”的身份去做的,他這種小嘍囉,也沒別的供。
這邊事情差不多了,柯餘聲親親熱熱地拉著謝盡華往外走。
跟在後面作沉思貌的謝忱沒忍住,叫住和“小姑娘”並排走的謝盡華。
“盡華,打架鬥毆非法拘禁,最起碼違反治安了。”他還是沒好意思直接問,之前也都幹正事,不好直說,他就想旁敲側擊。
“有些人不以暴制暴,不長記性。為了防止他禍害更多的人,打幾也不算什。”
柯餘聲不由替他辯解道。
謝忱聞言,也不知是不是鬆了氣。不是家子渣了人就行……本就是項莊舞劍,說是非法拘禁,只是個由頭,他不提也就罷了。天晴了,他愉快地誇起來:“真是小柯?嘖,不得了,美人!”
“天生麗質,釣惡人,不了親親老公的妙手啊。”接受了這個設定,感覺還不錯。柯餘聲的腦袋又往謝盡華肩膀上靠靠。
謝忱身子一抖,這混小子,叫得太肉麻了吧!
“說幾句。”謝盡華還是不太習慣在老父親面前過分親暱,只是揉揉他的頭。
謝忱咳嗽兩聲,趕緊用正事轉移話題。
“關於案子還有些難點,剛查到許慶得了老年痴呆,在養老院,生活難以理,沒辦法將他入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也基本沒有證據留,想要找受害者也難上加難,許年昌及其夥就算知道些資訊,沒有證詞,也不會承認。再有就是梅三姑的資訊太。而且我來了,三姑會聽到風聲。”
“我會再打探。”謝盡華望向村子的方向。
“關於電話卡號主的資訊,我已經爬到了。有點需要你幫助的。”柯餘聲變鬩術似的掏pad,把整理過的清單給謝忱看,“由床底那張SIM卡開始,電話卡記錄一共涉及5個號碼。辦卡人確認是尚甜新,根據證詞,大機率是三姑手的甜新。另外4個是假身份,來源在追。甜新曾在城市論壇等地方問有沒有要找工作的。需要許可權查個人名財產資訊等各類隱私,這我就不過問了。這個號碼去年還在外賣軟體註冊過,訂餐記錄的店鋪是這幾個,飯菜分量較大份數較多,窩點在這附近。目前有一點要確定,使用這個賬號的是她本人,或是另有其人。”
他給謝忱簡單解釋過,揉了揉腦殼,狡黠的神情像是個惡作劇的孩子,“另外,還記得之前那個汐仔嗎,抓梅姐時沒來的那個,這小子居然還敢開小號回罵我和文哥,讓我找到了他就是甜新男友,那個不敢現的猥瑣朱某的證據。”
☆、三進福利院
“如果抓住汐仔,你就立大功了。”謝忱壓低聲音。
“我以利用甜新的身份,在正式套前,多收集些線索吧!”柯餘聲胸有成竹地看向謝盡華。
謝盡華點點頭,準備再去一趟福利院。在此之前,先讓柯餘聲把臉洗了,穿回他來時的那套休閒夾克。
“會讓你開說話,還是別性轉了。”
“我以為你是想讓我洗洗臉,省得臉黑。”
謝盡華反應片刻,失笑道:“臉黑是不存在的,你是我的幸運星。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我想看你,讓你陪著我,而不是柯婉寧。”
柯婉寧是挺溫
婉寧靜,但謝盡華不喜歡,安靜順從又聽話,不比餘聲真性情。
柯餘聲舔舔嘴唇:傲嬌的謝先生,直白的謝先生,都是我的菜!
林姨十分焦慮地坐在門板凳上,叼著土煙發愁,吞雲吐霧,又被這衝勁嗆了兩。
剛剛村裡的人和她聊閒天,說這兩天來了警察,把許家惹了,還有耿家,謝甲謝乙,人不多,膽子挺大,還有人看見,謝盡華和他女朋友一起見警察……
林姨不明就裡,但知道謝盡華定然和來的警察有關,暗盤算他是不是煞星,是來收什人的。這回來的人不多,但兇啊,還一抓一個準,連端好幾個,聽說那小個子把耿大照這帶頭兇的一通打,太兇殘了……外邊來的暴力執法,真是新鮮事啊。謝盡華之前問我這那的,怕不是……為了三姑?
她頓時冷汗直冒。她不是白痴,只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要人,孩子也要工作,福利院也要經營,各取所需,各取所需而已。
正愁著,這小煞星又登門造訪來了。
林姨一子站起來,眼前猛然發黑,若不是謝盡華衝過來扶她,差點跌掉門牙。她只勉強道謝,掌心裡潮乎乎的。
“這次來,林姨,我有事請教。”謝盡華神色認真,甚至頗有壓迫感,讓林姨情不禁轉開視線,不敢直視他。
“進,進來說……”林姨定定心神,瞟了一眼後頭跟著的,頭髮微卷,穿著黑色夾克,戴著黑色漁夫帽的青年,意識地覺得他是警察。
“方便的話,找個沒人的房間。”
“林姨,小金在的話,一會也叫她吧。”柯餘聲笑嘻嘻的,“我是謝哥學,您叫我小余就行。”
林姨謹慎地打量一番柯餘聲,又往裡頭看看,故作冷靜地笑笑,“小金父母都不在了,但是家裡有片果園,有十來棵樹,她估計是去摘了,晚點才回來。”
等兩人坐定,柯餘聲貼心地倒了溫水,暗中開了錄音,服務到位後才坐。
謝盡華直入正題,卻不像審訊,而是禮貌的問詢。
“林姨,三姑究竟介紹的什工作?您知道嗎?”
“我……我哪知道。她有門路的,我也問不來。”林姨被幹笑著,匆忙喝起了水。她感到乾燥,每一氣透過嗓子,就像是刀子在刮。是己年紀大了,嗓子眼變窄了嗎?
“被介紹走的,是不是都沒回來過?”
“外面的世界那花哨,又嫁了人,不想回這窮村子也理解。”林姨賠著笑,神色卻有些木然。
“倒不是指這個。他連信都沒有,電話也不打,也不回來看看,您不覺得……有些懷疑嗎?”
“我問過,但她肯給錢,就肯定是讓他過好日子。己拼,己掙,賺到的錢也心安理得就夠了。我又不指望他成名人,他至有活命的本錢。”林姨侷促地說著,說得很快,目光也在兩個人之間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