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能聽見。
血液重新在血管裡活絡了起來,譚東錦下意識想,人活著和死了的區別到底在哪裡?他胸膛裡那顆器官的生理性躍動真的是一個人活著的證明嗎?為什麼,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從未活過?
☆、第26章
當袁故終於把譚東錦拉出來的時候,他死死抱著譚東錦,兩個人渾身上下都是傷和泥濘,一個精疲力竭,一個虛弱無比,躺在泥地裡愣是一個都沒爬起來。
“你有沒有受傷?”袁故問譚東錦。
“左腿腿骨和左邊第二根肋骨骨折,內臟有輕微出血,肩胛骨重度挫傷,沒有嚴重外傷。”譚東錦淡淡說道。
袁故抱著譚東錦的手猛地鬆開。接著就感覺腰上被放了隻手,“暫時死不了。”他聽見那人沙啞低沉的聲音。
袁故覺得腦子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繃斷了,他伸手觸上譚東錦的臉,在夜色中慢慢臨摹著,彷彿要記住這人的樣子。
“媳婦兒,別哭了。”譚東錦伸手緩緩拭去袁故的臉上混著雨水的淚水。
袁故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已經淚流滿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麼,只覺得心裡委屈的難以自持,上一次他有這種感覺,還是他被他哥甩在全是流浪狗的大街上。
“我沒事,我還活著。”譚東錦輕輕說道。
袁故想說句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那種眼淚不受控制地生理性往下落的感覺,讓他覺得憋屈死了。半天,他終於斷斷續續說了句話,“譚東錦……我操……你大爺!”
譚東錦笑了一下,“我大爺答應,我還不答應呢!”他伸手捏住袁故的手,“還有力氣嗎,這雨越下越大了,再不出去,怕是有危險。”多日沒有說話的嗓子說一句話就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樣,但譚東錦好似完全沒有感覺似的,一字一句條理清晰。
“可以。”袁故撐著自己站起來,“你渾身骨折,必須要先固定一下。”
“來不及了,我用手固定,但是要麻煩媳婦兒你把我揹出去了。”譚東錦沒有什麼痛苦的神色,就那麼用手摁住了兩處骨折處。
這時候也沒更好的主意了,袁故慢慢背起譚東錦,“你要是疼得厲害就咬我吧。”半天他說了那麼一句。渾身上下那麼多傷譚東錦這麼移動一定是生不如死。
譚東錦緩緩把腦袋搭在袁故的肩窩處,像是以往無數次那樣,又像是第一次那樣,他抱住了袁故的脖子,“沒事,我重嗎?”
“嗯,是重了點。”袁故沒客氣,他現在頭也暈的厲害,畢竟他體力也透支的差不多了。
“你會不會嫌棄我?”譚東錦說些有的沒的轉移袁故的注意力。
“我要是嫌棄你,你現在還在那地裡埋著呢!”袁故沒好氣的說。
譚東錦蹭著袁故的頭髮,似乎渾然不覺那一頭的泥水和汗味,他的臉色雖然蒼白嘴角卻輕輕上揚。如果袁故此時看的見這一幕的話,他就會覺得,譚東錦以前的笑根本不算笑。興許譚東錦自己都沒見過自己這幅樣子,眼神純粹不含一絲雜質和陰霾,妖冶褪盡,眉清目朗。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清麗,這世上真的有一種容顏,能驚豔流年歲月。
終於走出了公路,袁故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攔他的武警小戰士,對方也看見了他們倆,愣了一瞬後蹬蹬蹬跑了過來。袁故有一種災後餘生的錯覺。
最後,那個小戰士揹著譚東錦去了救助站,一路上他一直在用帶著奇異的目光看著袁故。“大兄弟,你可以啊!”
災情還是嚴重,救助站裡緩緩抬進來許多傷患,袁故坐在譚東錦身邊,從揹包裡拿出乾淨的飲用水。這裡的食物和水很缺乏,譚東錦這個身體狀況最好的是靜脈注射葡萄糖,但是由於藥物供應不足,譚東錦只是簡單進行了急救處理。
袁故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燒的跡象。譚東錦這人身體素質不錯,袁故沒那麼擔心。他倒了點水喂進去。
譚東錦安安靜靜地抿著。昨天他們出來後,山體公路那一段,再次發生了大規模的山體滑坡,如果他還在那裡的話,生存的機率絕對為零。他倒是沒那麼慶幸,就是覺得有些奇異,他就那麼活下來了。
袁故坐在他身邊,看著譚東錦的模樣,譚東錦的臉,譚東錦的眼,譚東錦的唇,譚東錦的手,他忽然心中發澀。
他是有多喜歡這個人?喜歡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那麼喜歡。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他也說不清,等他第一次意識到他的感情的時候,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走不出來一個叫譚東錦的魔障了。
千山萬水,風月征途,袁故想,原來這世上情愛,真能讓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就在袁故看著譚東錦的時候,譚東錦也在靜靜看著袁故。他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安寧,他似乎是第一次那麼仔細的打量袁故,那張臉那眉眼,逐漸在他的眼前清晰起來,鮮活起來。
天生涼薄的人,連情愛都是那麼遲鈍。譚東錦看著袁故,很奇怪的,沒有當初他看見方淨時那種迷惑感,也沒有那種深切執念。他只是覺得心中安寧,從未有過的安寧。既像是沒有感覺的心如止水,又像是靜水流深的無波無瀾。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算不算愛,或者算不算喜歡,但是毫無疑問,他對袁故是有了感覺的。
袁故不是方淨,哪怕長得再像,穿的衣服再像,他們終究不是一個人。譚東錦隱約意識到這一點,卻沒有為難自己。如果他不把袁故當成是方淨的話,他無法解釋自己現在的感覺。心中千山霧繞,連他自己都第一次有些束手無策。
還好,他向來善於掩飾。譚東錦伸手觸了觸袁故的手,“許成。”
“嗯,哪裡不舒服嗎?”袁故問他。
“沒事。”譚東錦輕聲說。
“地震毀壞了通訊裝置,恐怕得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和外界取得聯絡了,宋鑑那邊情況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袁故往外面看了眼,“這要是都以為你死了,公司不會出什麼事吧?”
譚東錦眼中劃過一道銳利的光,接著很快恢復了平靜,“等回去了就知道情況了。”
袁故嘆了口氣,“你這樣生死不明的,你家人恐怕快急瘋了。”
“那倒是有可能。”譚東錦輕輕冷笑了一下。
一連幾天,災情還是很嚴重。袁故恢復了些體力,就跟著那些志願者去參與救援。事實證明,他冷靜下來的時候,腦子還是很夠用的,也能幫上不小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