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的時候沈韶彬雖然極力掩飾了，可走路的姿勢還是有點彆扭。沈母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腳怎麼了？怎麼這麼走路？”

鄧天輝“噗”地笑了聲，接觸到沈韶彬殺人的目光後，急忙板起臉嚴肅地咳嗽了一聲。

沈韶彬勉強扯了扯嘴角對沈母道：“沒事，剛才跟阿輝鬧著玩，不小心拐了腳。”

“這麼大的人了真是……都過來喝薑湯吧。”沈母端了碗薑湯給鄧天輝，笑得特別和藹可親：“阿輝，趕緊喝一碗驅驅寒氣。你午飯還沒吃吧？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弄。”

沈韶彬鬱悶地：“媽，你這也太偏心了吧？”

沈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孩子……”

鄧天輝道了聲謝，接過那碗薑湯，笑得特別討喜：“阿姨做的，我什麼都愛吃。”

沈韶彬：“……”

沈母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這孩子真懂事，長得又這麼好看，哎喲誰家這麼福氣啊養這麼一兒子……”

沈韶彬撇撇嘴道：“喜歡的話你認他當兒子唄。”

沈母立刻一眼橫過去：“臭小子！你要是有阿輝一半的好我就知足了。”

等沈母進了廚房，鄧天輝湊到沈韶彬身邊，壓低聲音道：“怎麼？你媽媽喜歡我你不高興啊？”

沈韶彬故意裝傻：“我有什麼可高興的？”

鄧天輝沒說什麼，手摸到沈韶彬腰間，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唔！”沈韶彬發出悶哼後，嚇得臉都綠了，偷眼去看沙發上的沈父，還好沈父一心沉醉在足球賽裡，沒注意這邊。

警告地瞪了嬉皮笑臉的鄧天輝一眼，剛好沈母在廚房喊他，沈韶彬就進廚房幫忙準備午飯去了。

“阿彬啊，你知不知道阿輝喜歡吃什麼啊？”

自家老媽喜歡鄧天輝，沈韶彬其實挺高興的，就好像帶過門的媳婦得到認可一般，於是他故作隨意地問：“媽，你幹嘛對他那麼好？你平時對我跟真真可沒這樣。”

沈母好笑道：“那怎麼能一樣？阿輝這孩子的確是討人喜歡，不過媽對他好也是為了你。阿輝一看就是有能耐的人，你跟他當朋友媽也放心。”

看著沈母臉上洋溢著的喜氣，沈韶彬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媽……”

“嗯？”

其實……

其實我跟阿輝……

沈韶彬張了張嘴，那些話堵在嗓子眼，很想一吐為快。

他聽見自己說：“阿輝不喜歡吃辣，不要放辣味。”

攥著的拳頭一下子鬆開了，全身的力氣彷彿從指尖流失了般。

最後……還是沒勇氣說出口。

飯菜弄好了，沈韶彬出了廚房招呼沈父和鄧天輝吃飯，卻意外地看到他們正坐在一起下棋。

沈父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性格有些封閉，就算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他跟哪個鄰居走得近，現在居然跟鄧天輝下棋，沈韶彬受的震撼可想而知。

“站這裡發什麼呆啊？怎麼不叫人吃飯……”沈母從廚房走了出來，見沈韶彬站著發愣，奇怪地推了他一把。

沈韶彬急忙拉住自家老媽，用手指了指沙發那邊。

沈母一看，也露出吃驚的表情：“這……”

唯恐打破什麼夢境似的，沈家母子倆默契地不再說話，只屏息凝神地看著那寧靜和諧的畫面。

屋子裡靜得出奇，只聽得到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的脆響。

不知過去多久，鄧天輝坐直了身子，露出淡淡苦惱的笑：“叔叔太厲害了，我輸了。”

沈父眼睛發亮地看著他，激動地：“小小年紀，棋藝不錯啊，再來，再來。”

沈母趕緊走過去：“先吃飯，吃完飯再下。”

沈父動了動嘴唇，不敢再說什麼，只一雙眼睛巴巴地看著鄧天輝。

鄧天輝笑了：“叔叔喜歡的話我一會兒再陪您下。”

沈父喜得一疊聲說了好幾個“好”。

沈母看著鄧天輝的眼神充滿慈愛：“哎喲，這年頭哪還有年輕人會下圍棋的，阿輝你可真能幹。”

沈父滿臉讚賞地點頭。

鄧天輝謙和地笑著：“我只是略懂皮毛，小時候外公教過，上學的時候也參加過圍棋社。跟叔叔比起來那真是不值一提。”

沈父一連說：“沒有，沒有，你很厲害。”

沈母笑著拉了鄧天輝的手往廚房走：“你看把你叔叔高興得，你叔叔他這人愛好不多，偏就對下棋特別上心，以前在鄉下老家，還有人陪他下，後來到了這裡，他就沒怎麼摸過棋子了。阿彬和真真都不愛這玩意兒，他呀，心裡估計憋悶壞了。”

鄧天輝道：“那我以後一有空就過來陪叔叔下棋。”

沈父難得露出笑臉：“好啊，好啊，你記得來啊。”

看自家爸媽圍著鄧天輝說說笑笑，和樂融融的，沈韶彬高興的同時，心底還是有些空虛。忽然想起除夕那天晚上楚沐說的話。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當時楚沐為何會喜極而泣——原來，能獲得家人諒解和祝福的愛情，真的足以讓人幸福到忍不住落淚。

可是，眼前的和睦，不過是浮在暗湧表面上的虛幻。

就像泡沫，沒有戳破前，看似美好。

可一旦戳破……

沈韶彬閉上眼，深深地，深深地，沉了口氣。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鄧天輝接到個電話，就起身說要回去了，沈母一個勁挽留，可電話是鄧玉璇打的，鄧天輝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沈母見留不住，趕緊去廚房裝了一大袋餃子出來，道：“阿輝，你看你來阿姨家拜年，阿姨都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這是阿姨自己包的餃子，比外頭賣的好吃，也衛生，你帶回去給家人嚐嚐鮮，要覺得好吃，阿姨下次讓阿彬給你捎過去。”

鄧天輝默默地接過去，看了那袋餃子好一會兒，抬起頭露出個真誠的笑：“謝謝阿姨。”

沈父忽然從樓上跑下來，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把個紅包塞在鄧天輝手裡，握著他的手道：“這是叔叔給你的壓歲錢，收好，收好。”

鄧天輝露出十分吃驚的表情，像是不理解。

沈韶彬急忙過去幫他把紅包塞進口袋，道：“我爸給的壓歲錢，收著吧。”

鄧天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父和沈母，眼神動搖著，喉嚨一哽，居然說不出話。

沈韶彬溫柔地拍了下他的肩：“走吧，我送你出去。”

一路上，鄧天輝都在沉默。

沈韶彬撐著傘走在他身邊，看著外頭的毛毛細雨，也不說話。

直到上車前，鄧天輝才忽然道：“真奇怪……”

“嗯？”

鄧天輝疑惑地摸了摸胸口，道：“這麼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明明在下雨，明明走在雨裡，可是心情卻出奇的平靜，還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沈韶彬大約能猜到那是什麼感覺，但他只是笑了笑，道：“以後覺得心煩，就跟我回這邊來。”

鄧天輝直直地看著他，眼眸流轉著柔波。

沈韶彬剋制住抱他的衝動，道：“快上車吧，開車小心點。”

鄧天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上車，然後搖下車窗，道：“今天已經初五了，你乾脆現在跟我回市區吧？”

沈韶彬的眼底飛快掠過一道光，然後緩緩地笑了：“你先回去吧，我再陪我爸媽待一晚。”

鄧天輝有些戀戀不捨：“那你明天一定要回市區。”

“知道了。”沈韶彬衝他擺了擺手。

車子緩緩開啟，鄧天輝從後視鏡裡看著那站在雨中的高大身影一點一點遠去，變小，直到淡出視線，不知怎麼，又心浮氣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