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他本來還為今天這場官司精心設計了各種各樣天花亂墜的辯詞,自忖就算葉十九在公門內有人,自己也有不小的把握,卻沒想到從始至終就沒有自己發揮的任何餘地,旁邊這官司的被告代言人葉小胖有如神助,公堂上向來不哼不哈的陳縣尊更是猶如突然領悟了神目如電這一神技,而下頭葉家三兄弟齊齊倒戈,轉眼之間鄞縣訟棍第一人葉十九已經鐵定倒臺,而孔司吏眼看就快倒了!
對了,自己之前幫忙身邊這位葉公子和另一位小官人和戶房劉典吏見了一面,難不成……
啪——
哪怕孔司吏在心裡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葉十九給罵了個半死,儘管葉十九連聲冤枉,但陳縣尊還是在一聲驚堂木後,當堂做出了判決。
“家和萬事興,葉家因奸人所惑,兄弟四人對簿公堂,然事到臨頭幡然醒悟,善莫大焉。今本縣公斷,分產不分家,仍為一體,此前由葉王氏主持之分產協議,公正有效,葉王氏之私產待其百年之後再議。兄弟三人需得以禮將母親請回家中奉養,若再有所謂苛待傳聞,本縣決不輕饒!”
頓了一頓之後,陳縣尊方才用厭惡的眼神掃了一眼面前跪著的葉十九和孔司吏,痛心疾首地說:“然鄞縣葉秀才不讀聖賢書,一心兜攬詞訟,煽風點火,興風作浪,本當重責以儆效尤,然因其身為縣學生員,本縣當立時呈報大宗師。正值大宗師整飭學風之際,定然會嚴肅查處。而鄞縣戶房司吏孔佳,勾結奸民,顛倒黑白,竟在多項戶房事務中上下其手,中飽私囊,若不懲戒,難以整肅風氣,今日將孔佳當堂革退,以戶房錢科典吏劉銘署理!”
直到這時候,汪孚林方才輕輕舒了一口氣,見堂上亂糟糟的,有人答應感謝,有人叫苦連天,有人高呼冤枉,也有人稱頌英明……他悄然退出,卻不想縣衙大門口一大堆等結果的看熱鬧百姓圍上前來,他不得不對眾人大略講了一下內中的結果。這下子,人群一下子為之譁然,亂七八糟說什麼的都有,他趕緊趁亂閃人,繞了一個圈子才來到了馬車邊,輕輕敲了敲車廂壁。
小北亟不可待地一把拉起窗簾,見是汪孚林頓時大喜:“你可算是回來了,怎麼樣?”
見葉明月的臉從小北旁邊露了出來,滿是期待,汪孚林便笑著比劃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那還用說?當然一石數鳥,天衣無縫!”
第三一八章 孝道
一場讓寧波城上下無數人津津樂道的官司,陡然之間以另外一種方式倏然結尾,怎不叫人一個錯愕了得。到頭來一度反目的葉家兄弟幾人看上去其樂融融地離開了衙門,而且個個對從歙縣趕回來的侄兒噓寒問暖,彷彿比自己親兒子還親。緊跟著,一群人就去蘇夫人那兒接葉老太太,雖說老太太暫時不肯挪窩,可據說宅子裡不時傳來歡笑聲,顯然上上下下全都心情很好。
相形之下,失魂落魄的葉十九被剛剛丟了司吏之位的孔佳一路從衙門裡頭攆打出來,這樁笑話反而沒有太多人關注。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想要從葉家身上啃一塊肉下來,結果大敗虧輸,落得這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
而那位新官上任的劉司吏,則是揪住了今天身為狀師卻一點用場都沒派上的毛鳳儀,那態度和從前的愛理不理大相徑庭,嘴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發現從毛鳳儀身上竟是打探不到什麼,他便壓低了聲音說道:“總之,你給我牽線搭橋一下,讓我再見見那位小官人。”
孔佳把持戶房那麼多年,劉司吏手裡捏著證據,卻從來就不敢往縣尊那兒送,這次毛鳳儀引薦的那位汪小官人玩了那麼一招乾坤大挪移,卻是助他心願得償。而且看看今天公堂之上這神乎其神的變化,從前包攬了鄞縣大多數分產官司的訟棍葉十九別說功名保不住,看這情形興許要被驅逐出宗族,孔佳也丟掉了戶房司吏的肥缺,而葉家兄弟幾個竟然就這樣神奇地重歸於好了,這一系列變故實在是太讓他眼花繚亂了。所以,他怎能不好好拜會一下人家?
毛鳳儀哪敢說自己引薦人的時候,壓根不知道其中一位便是葉家的少爺。劉司吏從前是典吏的時候他就很難說得上話,如今自然不敢違逆。當他匆匆趕到之前去過一次的那座宅子時,卻發現門前正好馬車駛出來,他趕緊讓到了一邊,隨即就認出了馬車後頭那位年方十五六的少年,少不得叫了一聲小官人,急急忙忙上前攔馬。
認出人的汪孚林打手勢讓眾人先走,自己策馬上前,等問明白毛鳳儀的來意,他就笑道:“這個容易,我今天要去拜會一下葉家老太太,沒工夫。明天早上我要去拜會陳縣尊,讓他明天下午或者晚上過來就行了。”
面對這輕描淡寫的口氣,毛鳳儀心裡實在是羨慕得很。別看他是秀才,可浙江乃是科舉大省,秀才考舉人的成功率,大約是每五十個人裡頭才能出一個,所以,他既然選擇了走兜攬詞訟這條路,根本就不可能得罪縣衙小吏,可眼前這位同樣是秀才,卻偏偏有這樣的能量!他笑容滿面地答應了下來,正要繼續說什麼,卻不防汪孚林突如其來岔開了話題。
“你之前說很缺錢,能說說到底是什麼緣故嗎?須知你既然以有鳳來儀為名,可見長輩期許無窮,怎至於當個在縣衙門口兜攬詞訟的狀師就滿足了?”
如果是別人問,毛鳳儀一定會敷衍過去,可想到剛剛那樁案子,在猶豫了片刻之後,他就低聲說道:“家母紡紗織布,省吃儉用供我讀書,去年冬天生了一場大病,至今還不能下地,全靠我家娘子一肩挑起,照顧內外。之前為了我能考中秀才,我家的家底已經空了,所以我只能仗著熟讀大明律以及教民榜文大誥等等,想著兜攬詞訟也許能賺到一點錢貼補家裡。”
“那你至今為止賺了多少?”
毛鳳儀有些羞愧地囁嚅說道:“加上小官人之前給的這些,總共不到九兩,還不夠給我娘買藥的。”
“那你還打算繼續這樣下去?要知道,如果你繼續科舉,也許能夠考中舉人,光宗耀祖,也可以過上比現在好很多倍的生活。而且,令堂應該也不想看到你就這麼在科場上半途而廢吧?”
“我的資質在書院都只是中上,道試也是參加了三次才勉強考中的,與其浪費光陰浪費錢在科場上,娘有什麼萬一時只知道悲痛欲絕,還不如現在盡力賺點錢,讓她過得好一點,讓她多活幾年。我家娘子自從嫁了我之後就一直吃苦受累,甚至嫁妝都貼了進去,我實在是不想再這樣了。再說,我下頭還有弟弟妹妹,弟弟才剛啟蒙正在讀書,興許他比我更有資質呢?”
汪孚林看著這個二十五六歲的秀才,一直坐在馬上和人說話的他突然跳下馬來。如此一來,他甚至還比對方矮大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