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含水。咀嚼的異常吃力,如同那餘生最後一口偏偏是苦……突然,他撥開甘欒衝向水池,乾嘔起來,全身痙攣,顫慄不已。臉色憋得通紅,像是要染過他漂白的髮尾,粉白繚亂。痛楚的淚滑下來,吧嗒吧嗒……整座空宅似乎只剩這裡的聲音。
看著甘嵐乾嘔,漱口,繼續幹嘔,摳嗓子,甘欒終於忍不住上前拉開他的手。甘嵐臉朝水池,一手被拉起,一手支撐著,身形晃了晃,臉色蒼白,不停地吸氣,呼吸粗重。甘欒說:“你看,我喜歡什麼,全憑我高興,我是我的原則。而你的原則,只是那些我問出來的條律。它框持你,禁錮你,它使你無法生出真心。不是我在否定你,是你自己。”
甘嵐整個人軟得要墜下去,實際上,甘欒一鬆手,他就掉下去了。甘欒也坐下了,同他一起半靠半坐,背脊貼靠冰涼的櫥櫃,面前是一排黑色電器牆,有烤箱、蒸爐、微波爐、冰箱,平時熱熱鬧鬧,此刻它們安靜到像是死的。它們本來就是死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一旁的甘嵐抱緊膝蓋,深深埋住臉,無措地重複著:“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為悲苦的人類而哭,做一個傷情詩人。”甘欒吸了吸鼻子,“我在……我爸的日記本上看到過這句話。這是他寫的最後一句。我念著念著,不知不覺就把這句話當作人生信條了。這只是我以為的。如果是真的,我應該哭得一刻不止。悲苦的人類太多了。後來我就忘了這句話。”他向後靠,一手搭著支起的膝蓋,仰著頭,雙目凝視上空。伸出手,摸向臉龐,再放到眼前,手心的水痕似乎讓他不可置信。他嘴角含笑,眼角冰冷,他想溫柔,可是寒霜更偏愛他。他是眉目含情的冷血動物。
“哥哥?”
“就在剛剛,我想起來了。我想起這句話,但也再不能做到了。”甘欒看著比他稍矮一些的甘嵐,他雙眸如星,卻像是最耀眼的傷痕。他自嘲般笑笑:“為悲苦的人類而哭,我怕是永遠做不到了。”
“那你在……”
“因為你不是自稱怪物?”
“誒……?”
“不要看我。”他直起身,把甘嵐按進懷裡,像他一次次箍緊那幾顆捲心菜一般,深深,帶著深深的情緒,他將溼潤的手插入甘嵐的發:“不要拿這種眼神看我。沒有人可以這樣看我。就算是你也不能。”
“……唔唔唔。”甘嵐掙扎得像個落入圈套的兔子。
“讓我說完。”懷中的人靜下來,他安撫性的順了幾下毛,跟摸貓差不多吧。
“沒有人知道你。”
“除了我,沒有人知道你。”
“我看到你,不斷掙扎,卻不能同情你。你不讓我同情你。”
“我就覺得你是個悲苦的……怪物。”
“我第一次,想做一個傷情詩人。”
“就算聽不懂,你也要繼續聽下去。”
“我想……救你……”
“不僅僅是帶你逃離……給你身份。”
“因為我想救你,所以我……必須遠離你。”
“你看不到……你看不到你背後的傷痕。”他的手挪去甘嵐瘦削的背脊,他的掌心與甘嵐的蝴蝶骨交換溫度:“可是我看的清清楚楚。”
“那些……本能。那些釘進你心臟的釘子,只有我能看到;所以,就由我來拔除。”
“你不想聽到,自己真正的心跳?你不想真實的,活下去?”
他已經鬆開甘嵐了,就像鬆開一株花苞沉重的玫瑰,他們都頭腦低垂,靜靜無語。
他嘴角含笑,眼角冰冷,他想溫柔,可是寒霜更偏愛他。他是眉目含情的冷血動物。
他說:“不管你想不想,可是我想啊。”
隔日,由葉靖送甘嵐就學。甘欒和葉裡待在家裡,兩人圍坐在新裝的六屏電腦前,葉裡抽來一根插得花枝招展的雞毛撣子:“你買這麼多幹嘛,準備家暴?”
甘欒很無力:“不是我買的。”
“厚。”葉裡捂住小嘴,“活活活活”笑半天,“原來……”
甘欒盯著螢幕:“停止你汙穢的思想,不然我就拿你的腦漿去施肥。”
由左至右,第一排的顯示屏分別是“紀大附中正門”、“紀大附中後門”、“紀大附中操場俯瞰”畫面,第二排左起,則為“某處教學樓走廊”、“某班級”、“紀大體育場全景”畫面。
“同志,一個坐在監視器面前的你拿什麼指責同坐在監視器面前的我‘思想汙穢’?”葉裡又抽了根雞毛撣子,雙撣交叉擋住一半臉,單眼狂眨:“如果我是汙穢的,那麼你同是。”
甘欒低低笑了幾聲,報出一串數字。葉裡往後退了好幾步,表情浮誇:“你、你怎麼知道?!”
“我問過葉靖。”甘欒掏出手機:“我不像葉靖,我真的會打給他。”
“好了好了。”葉裡將雞毛撣子插回原處,拖來小板凳,一屁股坐下去,兩手託著下巴,撐開一朵花:“咱們來認真欣賞我們小嵐菜的入學儀式吧~”說完像個搖頭娃娃似的左右擺擺頭,特別天真。
甘欒把手機擺到桌上,冷笑幾聲。
葉裡指著左上角:“你看你看,進門了!”
甘欒把注意力放回螢幕,兩人一時無話。他們看到甘嵐跟著老師穿過操場,又穿回來,由於太安靜,葉裡忍不住倒豆子:“我在甘嵐班上裝了八個角度,等下看他坐哪裡,調最近的那個。”葉裡炫耀說,現在所展示的,只是冰山一角。甘欒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緊鎖,好似吃了口苦瓜。星星唇釘華麗麗地閃了閃,葉裡一臉得意:“你放心好了,沒人知道這些動作是因為甘嵐。而且保鏢全給我安插進工作人員裡頭了,表面風平浪靜,其實暗藏玄機,我跟你說這是前所未有的,就是以前的你,都沒這待遇。”
甘欒想到讓他白了幾度的保鏢哥哥團,覺得嗓子眼挺癢。他咳了幾聲,說:“既然是悲劇,就不用上演兩次。”
葉裡嘻嘻笑,一會就沒了正經:“你有點像我老爸。”
“什麼?!”
“我是說,一些習慣。”葉裡摸摸耳釘:“特別偉大——偉大的父愛——”
“不懂你在說什麼。”甘欒想,這人講的話離靠譜還差了十個甘嵐,理他作甚。“把他班上的攝像頭調成前面的,捲心菜那麼矮,肯定在前面。”
“好的,”葉裡接過滑鼠:“在這裡……嗯……A1……怎麼老在閃?”
“怎麼了?”甘欒起身湊過來:“我來看看。”他剛拿來滑鼠,畫面又跳了幾下,可以恍惚看到甘嵐走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坐下了。葉裡說:“切A2吧。”甘欒照做,A2的角度正對甘嵐,畫面勻開的時候,甘嵐正巧找到鏡頭,他託著腮,向螢幕笑出一對月牙眼。星輝澈澈,他的眼如同日光散漫的湖泊。他的視線沒有留戀,一瞥而過。一陣可怕的寂靜狂碾而過,悄然無聲但摧枯拉朽。葉裡從廢墟里爬出來,“啊啊啊”半天,抓著頭髮崩潰道:“我家菜真漂亮……真漂亮,你看他彎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