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驛眼睛一瞪,臉上的褶子更深了,“我怎麼不懂?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前女友都能湊一桌麻將了。”
賀幼霆忽然衝他後頭打招呼:“莊姨。”
曹驛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笑臉如花:“老婆我剛跟他開玩笑……”
後頭空無一人。
曹驛扭頭瞪他一眼:“敢涮老子。”
賀幼霆呵呵一聲:“求生欲還挺強。”
有人給曹驛打電話,他接起來,聽了幾句就毛了:“靠,你行不行?跟你說了給我留著給我留著,你他媽就差這一會!”
賀幼霆抬眼看他。
掛了電話,曹驛還在罵,1957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三國演義》連環畫,一套六十本,曹驛只差一本就集齊了,上午聽到風聲,他有事被絆住沒去拿,這麼半天的功夫就被別人買走了。
“好東西惦記的人就是多,我就應該知道的那一秒就把它拿下,下次不定幾年後才能碰上了,你……”
曹驛囉囉嗦嗦說了一堆,想問賀幼霆還說不說他那個小朦朧了,不說趕緊下棋,誰知賀幼霆跟要登仙了一樣,雙眼放空,沒有焦距。
曹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嘛呢?”
賀幼霆眼珠動了下,根本沒心思下棋。
他起身,“我先走了。”
曹驛大罵,“什麼人!棋癮勾上來又不陪我!”
賀幼霆回車裡抓了煙盒和打火機,就在冷風中靠著駕駛門低頭點了根菸。
煙霧在他眼前繚繞,繞來繞去繞出了鬱星禾的影子。
對賀幼霆來說,十二年前的鬱星禾是個很特別的存在。
那時年紀小,說是愛情還太早,充其量只是成長中的男孩都會有的小悸動。
他對鬱星禾的感覺,更多是依賴,信任,甚至還帶點崇拜。
她那時很強的,成績好,人緣好,會彈鋼琴,是學校的中隊長。
還能幫他打架。
她不辭而別,賀幼霆暗自傷心了好久。
這麼多年過去,兜兜轉轉,又遇到她,她溫柔纖細,少了稚氣,多了女人味,憑空讓他生出一股保護欲。
總是想到她,總是想見她,想照顧她,想對她好。
他直接用指腹摁滅了菸頭。
一個念頭漸漸清晰。
當年對鬱星禾的那些感覺,依賴,信任,崇拜,似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另一種美好的形式,存在著。
作者有話要說:
隨機30紅包麼麼。
第9章
另一邊。
清淨雅緻的茶樓,二層隔間。
沈庭毓點了壺洞庭碧螺春,淨了手,用隨身帶的灰色手帕擦了擦。
鬱星禾坐在對面,目光純淨,“不好意思,我約的您,還要您來接。”
沈庭毓含笑,“順路,無妨。”
他一向爽利,喜歡他畫的人多了去,但沒有一個人,尤其是這樣年輕的小姑娘敢如此直接要他的聯絡方式。
沈庭毓笑了笑,表情無可挑剔,直說心中所想:“鬱小姐有話要說?”
剛剛在車上,她已經報了姓名。
鬱星禾沒想到他這麼直白,不過也好,客套的場面話她也不怎麼在行。
她點了頭,盯著沈庭毓:“我手裡有一副畫,”頓了下:“跟您的《影》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其實這麼說並不準確,除了印刷,天底下不可能有兩幅一模一樣的畫作,就算同一個作者也不可能,這跟世界上不會有兩顆同樣形狀的雞蛋是一個道理。
但那構圖,配色,精妙的細節設計,確實都是一樣的。
沈庭毓握著茶杯的指尖明顯一頓,這絲慌亂轉瞬即逝,他抬眉:“哦?”
鬱星禾觀察他表情細微的變化。
沈庭毓抿了口茶:“那幅畫面世已有二十多年,有人臨摹不奇怪。”
鬱星禾說:“那幅畫落款的日期在《影》之前。”
畫中沒有署名。
二人目光交錯,良久,沈庭毓開口:“鬱小姐是什麼意思。”
鬱星禾抿唇:“抱歉,我無意冒犯,只是那幅畫可能跟一個對我特別重要的人有關,所以我才冒昧的來找您。”
那幅畫創作時間遠比《影》要早,鬱星禾不是行家,看不出兩幅畫是否為同一人所作,事關沈庭毓的名譽,她也不敢隨意找人鑑定,退一步講,就算沈庭毓真的臨摹了別人的畫,那他一定知道原創是誰。
鬱星禾考慮得很清楚,他是否欺瞞大眾,以臨摹畫作充當原創,跟她無關,只要他把原創者的資訊告訴她,她願意把這個證據交給他。
但如果這兩幅畫都出自他手,鬱星禾看著眼前溫文爾雅的男人。
這個人,會是母親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那個人嗎?
她分神的幾秒,沈庭毓已經開口:“怎麼證明你的話是真的。”
鬱星禾早有準備,開啟手機,點進相簿,找出一張照片,將手機推過去,“這是我拍的原件。”
沈庭毓目光一掃,那落筆,線條勾挑,只一眼,他便了然。
他緩了緩,抬頭:“蔣紅梅是你什麼人。”
他直接說出那個名字,鬱星禾心怦怦跳:“是我母親。”
“她現在在哪。”
“她……已經去世了。”
沈庭毓瞬間抬眉,眼神震動:“她死了?”
話音落下,覺得言語不妥,沈庭毓音量略小了些,“什麼時候的事。”
鬱星禾沒答這個問題,只盯著沈庭毓:“您果然認識我母親。”
“那麼這幅畫,是您送給她的嗎?”
……
這一夜,鬱星禾輾轉難眠。
那年舉家遷往國外,父親工作不順,夫妻兩個開始沒日沒夜的吵架,沒多久,母親重病纏身,她從醫多年,卻救不了自己,一年後去世,兩年不到繼母進門。
繼母也是個華人,前半年還好,沒有很親暱卻也沒太疏離,維持著表面的平和,衣食住行都沒虧待她。
直到那個暴雨的夜晚。
那年她才十六歲。
半夜出來接水喝,聽到了父親和繼母房裡激烈的爭吵。
繼母說,她不是你親生的,憑什麼我們要養她。
直到現在,鬱星禾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的反應,手指冰涼,死死摳著玻璃水杯,一步步蹭到他們房間外。
裡面傳出父親的聲音,“你小點聲,她無親無故,送回國誰管她?再說她自打出生就管我叫爸,這事我做不來。”
“你不是說她親爸是畫畫的,養不了孩子?”
“我只聽她媽提過一次,連那人叫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找?”
裡面還在爭吵,鬱星禾小小的身軀倚著牆壁慢慢蹭坐在地上,將自己深深埋進膝蓋裡。
那晚,沒人知道門外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