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與蘇沉道別後，楚笑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這個時間點路上已看不到人影，但這個街道依然燈火通明。望向遠處，星星點點閃爍，越看越覺得好不真實。

想想這一個多月來與沈默相處的種種，如電影膠片般清晰的在腦海裡回放著。

楚笑想：這足以成為他這輩子最寶貴的東西，這份回憶是獨一無二的，是隻屬於他和沈默二人之間的。就算哪天自己離開了，這段回憶也不會在沈默的心中泛起任何波痕，但就像自己對蘇沉說的那樣：應該慶幸沈默沒有喜歡上自己，痛苦難過什麼的就讓做了鬼的他自己來承受吧~等到哪天厭了，膩了，投胎便是。沈默這輩子的路還長著呢！所以，還是不要給他添麻煩的好，本來，他就是討厭麻煩的人。

想到這些，楚笑停住腳步，抬頭看著滿天星辰深呼一口氣，又舒心的輕輕吐出，接著便開口自言自語道：

“等送走了蘇沉，我也是時候該走了~”

說完，又是釋然的一笑，繼續跨著步子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這個決定可以說是一時興起，但反覆想想：心中雖有不甘，但死人畢竟是死人，何必跟個活人慪氣，他喜歡自己也好，不喜歡自己也罷~一個月多月的“同居”生活也該滿足了，這可是活著時想都不敢想到的事。更何況，沈默沒請道士滅了自己已經是最大的萬幸了。想到這裡，楚笑不禁又為自己抹了一把汗，單心中卻也是感到無比幸運。

楚笑就這樣邊走著邊想著，想著關於何時道別，可又想到即便定下日期，到了那一天可能又想延期了吧！又想到關於地府的孟婆湯要不要少喝點。既然想到了地府，又開始想著關於下輩子的相遇。想來想去，楚笑發現，其實這一切到頭來還是關於沈默的。沒想到自己中毒如此之深，無藥可解。

不知不覺，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門前。看著這熟悉的門，不知為何，楚笑居然開始變得有些緊張，抬起手來慢慢的伸向門把手，在心中期待著開門的瞬間。可又想到都這麼晚了，那人應該早就睡了，於是搖頭打消心中的幻想，穿門而入。

穿進門後，楚笑轉身檢查了下門並沒有反鎖上，於是伸手將門鎖好後滿臉歡喜的轉身，就在這時，面前的一團黑影堵在了自己的面前。

膽小的楚笑條件反射的張大了嘴準備尖叫。哪知一隻大手瞬間捂住了他的嘴。被捂住大半張臉的楚笑睜著大大的眼珠驚恐的看著面前的這團黑影，只見黑影湊到楚笑面前，手指抵在嘴唇上，小聲而又淺短的噓了一聲。

“沈默~”楚小聲的叫了一下，然後跟著便使勁的點著頭。

沈默見這人的腦袋下面像按了彈簧似的點個不停，於是迅速放開捂住某鬼半個臉的手，抬起來按住那不安分的腦袋。

“嗯？”

被按住腦袋的楚笑縮著脖子，一臉疑惑的看著面前的男人。沈默看到某鬼這個樣子，噗嗤笑了一下，接著大手輕輕的撫摸了兩下某鬼的頭，才將手放下。

對著這麼溫柔的沈默，楚笑的心中即便粉紅氾濫，卻仍舊要理智的裝著無所謂的樣子，一臉僵硬的環顧起四周來，卻又在不經意間與近在咫尺的沈默對上了視線。這一次，楚笑居然意外的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出神般的盯著沈默看，連自己都不明白說好的理智卻在這一刻不見蹤影。

想想生前都是遠遠的看著，偷偷的看著，能這麼近的看著這個男人，也就只有做了鬼以後了，卻也是趁著他睡著的時候，趁著他聚精會神看電視的時候，趁著他吃東西的時候……而今這個男人就這麼近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兩眼也正看著自己。可是，在那雙眼眸裡，楚笑無論怎麼看也找不到映著自己身影的那道光亮。

楚笑並沒有顯得失落，因為早已經習慣。深呼一口氣，對著面前的男人努力的扯開嘴笑了笑，口中輕輕飄出一句：“該睡覺了。”隨即側身擦過沈默身邊，向臥室走去。

未聽到身後動靜，楚笑側著身子轉過頭去看了看，沈默仍站在原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楚笑再一次咧開嘴笑著問道。

“你剛剛在看什麼？”

問出口的那一刻，沈默的腦海裡仍浮現著楚笑看他時的眼神。那是沈默從未見過的眼神。認真而又悲傷，是不由得讓人在意的眼神。但是此時的沈默也僅僅是出於疑惑的問出了這麼一句。至於為何會問，自己當然是不明白的，僅僅是在意那個眼神，想知道而已。就像看到蘇沉時僅僅是想知道楚笑在哪兒時一樣。

聽到問話的楚笑看著沈默的眼睛，保持著側著身子的姿勢頓了一下僵在原地。

大概過了好幾秒，楚笑才緩緩的轉回身，背對著沈默，不語。

這一陣的沉默雖然也就只有那麼十幾秒，對楚笑來說卻都漫長的。

最後楚笑還是打破了自己的沉默，他鼓足一股勁般使勁轉過身去，面向沈默，又扯開笑容開口道：

“我，在看你呀~”

僅僅幾個字而已，對楚笑來說卻是在腦海中翻來覆去的搜尋了好久才決定說出來的話，卻也是最糟糕的回答，如同是在給自己挖坑。

楚笑覺得背脊好冷，光是站著就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他很害怕聽到沈默的開口，如果他再繼續問下去，自己又該如何回答？

聽到回答的男人好像並沒有顯得有多吃驚，而是細細的觀察著面前的男人。

雖然客廳沒有開燈，但透過窗外的光線，沈默還是能清楚地看到離自己兩步開外的某鬼臉上的表情。就在他閉口的那一刻，臉上那略顯僵硬的笑容便又迅速的縮了回去。他此時已經抿了好幾次嘴了，像是在努力想要做出一個自然的表情，卻總是做不好的樣子。他抿一次嘴，眼神便輕輕的劃過自己一下。即便看了自己有好幾次，卻沒有一次是直視著自己的。

看到這樣的楚笑，沈默不知為何，感覺心口悶得緊。他三兩步走到楚笑面前，一手捂上楚笑的側臉，側頭疑惑的問道：

“你為什麼又不敢看我了？”

本來就被突然站到自己面前的男人嚇了一跳，聽到他的問話更是又緊張又焦躁。楚笑慌亂的一手拂開沈默的手，退後一步，看向一邊憤憤道：

“開什麼玩笑！我…我看你個大男人幹嘛？真奇怪！”

“噗~”

不知為何，沈默看到這樣的楚笑覺得很是可愛，一手擋在嘴前噗嗤笑了一聲。另一隻手蓋在楚笑頭上，稍微側著頭看著楚笑的臉小聲說道：

“奇怪，你說你在看我，你又說你沒在看我，我不明白，能直接跟我講清楚嗎？”

說完後，沈默繼續盯著看向一邊的楚笑的臉，等著他的回答。

聽到沈默說出這麼長的一段話，而且字字都是跟自己有關的，說實話楚笑還是很吃驚的，所以他本能的又轉正腦袋，抬眼小心翼翼的看著沈默，也沒再開啟搭在他頭頂上的男人的大手。

“嗯？你怎麼又看著我了？”

沈默微微揚起嘴角，又擺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對著面前的某鬼再次問道。

聽到問話的楚笑瞬間從發呆中驚醒，慌神的左右看看，又對著男人傻笑一番，一拳打向沈默的胸口，含糊的說道：

“還能為什麼？你好看唄！我得趁著還在的時候多看看。”

說完，楚笑卻又不自在起來，眼珠子不聽使喚的四處掃視，又瞄到了牆上的掛鐘，故作鎮定的拍拍沈默一側的手臂說道：

“好了好了，你也別太得意了，都這個點兒了，趕緊睡覺。”

沈默看到面前的某鬼在說完話後瞬間垂下了眼角，隨即又是顯得慌亂的眼神，感覺要是再繼續問下去，面前的某鬼可能會露出更加悲傷的表情。雖然很在意，可自己卻也不喜歡看到某鬼的那種表情。於是便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隨即一手抓住楚笑的胳膊進了臥室。

客廳到臥室的距離雖然還不到十步，對楚笑來說卻像是走過了半個世紀，忐忑而又興奮。

當沈默爬上床掀起薄毯正準備躺下去時，發現楚笑站在床邊傻笑著，眼睛是瞅著自己的，卻又不像是在看著自己，像是在發呆。於是沈默起身跪在床上探過身子伸長手臂拉了拉楚笑的衣角，待楚笑回過神來重新看著自己時，沈默才開口道：

“你怎麼了？又在想什麼？”

回過神來的楚笑又是嚇了一跳，身子本能的頓了頓，看了看沈默，又開始緊張起來：不自覺的一手擋在嘴前，眼睛睜的老大，使勁搖頭道：

“沒，沒，什麼也沒想。”

看到楚笑又是這個樣子，沈默頓時無奈，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一手使勁拉了下面前的男人，楚笑慣性的彎下腰，單腿跪在了床邊上。

“上來睡覺。”

說完後，沈默鬆開了面前男人的手臂，回身半躺在床的另一邊，看著楚笑。

楚笑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那面前空著的一半床鋪，情不自禁的咧開了嘴。嚥了咽口水，楚笑又抬頭眯著眼笑著對沈默說：

“你睡吧！我就不睡了，我在這裡守著你。”

說完，隨即放下單跪在床沿的腿，一屁股坐到地上，趴在床沿，胳膊擋著臉，只露出兩隻眼專注的看著沈默。

看到趴在床沿的某鬼泛著亮光的眼神，沈默突然想起了他今天莫名其妙消失的事情，立馬坐起身來，一把將楚笑拉上了床。

“喂~喂~沈默你幹嘛？”

楚笑冷不防的被一把大力拉到了床上，摸著有些生痛的手腕，奇怪的看著沈默。

哪知沈默又不知從哪找來的領帶，將他的和自己的腳綁在了一起。這下更是讓楚笑瞪大了眼，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男人，

“沈默，你這是要幹什麼呀？”

哪知身前的男人早已躺了下去，冒出一句：“睡覺。”說完便閉上了眼。

留下楚笑一鬼獨自瞪著大眼看著閉眼的男人，過了好一會兒，見躺下的人仍未反應，楚笑順手拿起枕頭使勁打在沈默的頭邊空處，壓低了聲音憤憤道：

“睡你個大頭鬼！”

沈默睜開眼，一手大力將面前的某鬼拉的躺倒在自己身側，側身看著面前早已驚呆了的某鬼，輕聲說道：

“這樣應該就不會消失了。晚安，楚笑。”

說完便又合上了眼。

聽到這些話，平躺在床上的某鬼側過頭來看了看早已閉上了眼的男人，輕聲問道：

“為~為什麼？我消失了的話，你不是省了不少麻煩嗎？”

聽到某鬼那怯怯的話語，沈默慢慢睜開眼，看著某鬼的眼睛說道：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習慣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那跟這有啥關係？”楚笑傻傻的看著沈默問道。

“我已經習慣了你的存在，所以，還是別消失的好。”

說完，扯了扯薄毯蓋在身上，一手搭在某鬼的胸前，握住某鬼的右手，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聽到這些話的楚笑使勁的抿了抿嘴，迴轉過頭來，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卻不知，眼眶裡的淚更容易流出來。

【原來，我的眼淚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