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的,腥味臭味都有,街道也常年被兩旁店家潑的髒水弄得溼淋淋的,他們從那過都捂著鼻子。這兩年縣政府整頓,好了一點,不過還是髒,路面也坑坑窪窪的。陶然到了那,怕他媽看見,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找,在大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就看見劉娟推著三輪車過來了。
這時候日頭已經毒了,街上沒什麼顧客,劉娟打算回去了。陶然趕緊躲進了書店裡頭,等劉娟過來,才從書店裡出來。
他心裡有些緊張,又有些傷感,揹著包偷偷跟在後頭。他們縣城的路坡很多,尤其是快到他們小區的時候,有一段陡坡,沒陶建國幫忙,劉娟每次都費好大的勁才能把車子拉上去。今天生意不好,剩下的菜比較多,車子也沉,到了坡那死活都拉不上去了,所有力氣都使出來了,可拉上一段沒了力氣,車子就又倒了回來,來回幾次,累出了一身汗,車子忽然一輕,竟然拉上去了,劉娟以為是好心人幫忙,用力把車子拉上去之後,一邊用肩膀上的毛巾擦著臉一邊回頭說:“謝謝謝謝。”
結果回頭就看見陶然氣喘吁吁地站在後面,一張臉潮紅。她嚇了一跳:“怎麼是你啊?你怎麼回來了?”
陶然“嗯”了一聲,說:“我回來看看你們。”
劉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只勉強笑了兩聲。陶然也不問她怎麼去賣菜了,而是把書包放到車子上,從她手裡接過車把,拉著往前走。
他雖然沒幹過活,到底是十八歲的男孩子了,力氣比他媽大,不過到了坡口的時候還是得靠劉娟幫他。母子倆一起使勁,總算把車子拉上了最後一個坡,到了小區外頭。劉娟說:“你沒幹過活,別累著了。”
“沒事。”
他們倆進了大院,陶然拿了書包上樓,卻沒見劉娟跟上來,於是又退了回去,見劉娟把一袋子青菜從三輪車上扛了下來,看見他下來就說:“你先上去,我把這菜也弄上去,不然太陽一曬都蔫了。”
陶然趕緊下來幫她,劉娟說:“沉。”
“沒事。”陶然臉色通紅地揹著那袋子青菜上了樓。劉娟轉而就去扛另一袋子。到了家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劉娟忙著給他倒水,擦汗,陶然接過她手裡的毛巾,說:“媽,你真把我當客人啦?”
劉娟笑了笑,眼圈有點紅,卻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陶然說:“家裡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你六叔告訴你的?”
“不是,我自己聽到的。”
劉娟抿了抿嘴唇,說:“我們也是怕影響你學習。”
“我知道。”
陶然心裡一直壓著一座山,不知道該怎麼辦。如今都攤開了說,他反倒覺得沒什麼,其實一開始就該告訴他爸媽他已經知道了,讓他們知道他沒那麼脆弱,扛得住。
劉娟便把下崗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說著說著劉娟就哭了,其實她心裡一直憋著,既有對現況的心酸委屈,也有對未來的恐懼不安,陶然只是眼圈有點紅,臉上沒什麼表情,表現的很淡然。劉娟見他這樣,心裡安慰了一些,說:“你別看媽賣菜,還挺賺錢的,比原來上班賺的多,也不算辛苦。”
陶然點點頭,沒說話。
他能說什麼呢,他什麼都改變不了,甚至沒什麼資格對他媽說別幹了,太辛苦,也沒辦法說當時他看著劉娟使勁渾身力氣怎麼都不能把車子拉上去的時候他心裡多酸。
這就是現實啊,現實就是需要他爸媽吃這些苦,他能做的只有不讓他爸媽白吃苦。
“我爸呢?”
“他找到工作了,和以前的同事一起幹活呢,中午不回來,晚上才能回來。”
“在哪兒幹?”
劉娟猶豫了一會,笑著說:“你明才叔和他一塊包了個活,招了幾個建築工人一起幹,幫人家蓋房子,算包工頭吧。”
她怕陶然多想,於是便又說:“做包工頭賺的多,如今到處都在蓋房子。比他原來在軋鋼廠還強呢。”她笑道。
陶然沒說話,洗手去做飯。劉娟哪肯讓他進廚房,說:“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在這坐著看會電視吧,我去做飯。家裡現在菜多的很,你看看你想吃什麼。”
陶然就蹲在地上,看劉娟把賣的菜一捆一捆地拿出來,品種不少,有些還不是時令的蔬菜。他看著劉娟獻寶似的一樣一樣給他看,臉上掛著笑,便也跟著笑了,眼睛看見劉娟頭上的幾根白頭髮,微微一愣,低下頭去,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第54章 夏夜長┃依舊是六月下旬
家裡還有點肉, 劉娟做了四道菜,娘倆都沒吃完。
“你什麼時候回去?”
“四五點吧。”
劉娟點點頭,說:“回去之後別老想著家裡的事, 咱們家雖然說不如以前穩定, 但賺的錢真的比以前多,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 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樓下餘家今天吃的也很豐盛,陳平從外頭買了幾個小菜回來, 還有魚。餘歡一見就皺起了眉頭, 說:“你忘了, 我不吃魚。”
她嫌魚腥。
“給和平買的,吃魚聰明。”陳平說著便討好似的把魚肉放在了餘和平跟前。餘和平也不說話,他也不愛吃魚, 但陳平既然說吃魚聰明,他就吃。
他現在除了想變聰明,沒有別的想法了。
陳平很高興,有時候還會用筷子幫他挑刺。餘歡看不慣他寵餘和平的樣子:“他都多大了, 自己不會吃麼?”
陳平笑了笑,這才去吃自己的。
大概是坐了牢,出來之後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就特別有感情, 餘和平性格他不喜歡,但也是他的兒子,他都四十多了,也就這麼一個兒子。他倒是想跟餘歡再生一個, 餘歡不肯。
餘歡不喜歡孩子,養一個餘和平,她已經吃了太多苦,受過太多罪,提起孩子她便只有痛苦,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
“我跟你媽商量了,趁著你高考之前去把你的名字改回來,跟我姓。”陳平說。
餘和平抬頭看了餘歡一眼,餘歡在吃菜,也不看他。他就看向陳平,陳平看他似乎有些不願意,臉上就有些不高興:“你是我兒子,跟我姓是天經地義。”
餘和平對這件事其實很麻木,叫什麼他都無所謂。陳平見他答應了,很高興,吃了飯就去辦了。
改名字也不容易,得找支書開證明,多少得花倆錢。
餘歡在臥室裡,把家裡的錢都攤在床上。有些是她這幾年攢下來的,但大部分都是陳平帶過來的,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一萬多塊。
她把整的都疊好放起來,零錢裝進了一個小盒子裡,正要收起來,忽然看見餘和平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嚇了一跳,罵道:“不聲不響的,想嚇死我?”
她說著便把錢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