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醫院的主任是他爸爸的同學吧?”
“之前我真的在新宿那邊看到他了!信我信我!”
“行了,信你信你。不過他真的很有自制力,我聽說他就算去酒吧也不喝酒……”
張曉猛地回過神來,這才重新拿起手中的筆。馬上就要考試了,無論是他還是就快畢業的雪生都異常忙碌,他甚至已經好幾天沒有跟雪生見過面了。
但聯絡也沒有斷過。這麼想著,張曉忍不住掏出了手機。那個對話方塊並沒有被他置頂,卻時常處在一眼就能看見的位置。上一條對話還是幾個小時前,雪生關心了幾句他的學業問題,就開始說起實習時的趣聞。
手機兀然振動起來。張曉不禁跟著一起抖了一下,這才把對話翻到底端。那邊發來了一個表情,是一隻因為無聊正在翻滾的貓咪。
“那麼快就已讀了,曉是想我想到在翻聊天記錄嗎?www”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他啊。張曉不禁勾起嘴角:“前輩你就不能讓我留點秘密嗎?”
“真的那麼想我啊?”配上了一個竊笑的表情。張曉還在慢悠悠地組織語言,那邊就又發了新的內容過來,“今天晚上回家,還是觀察一下家裡的裝飾會比較好w”
……他去了我家嗎?張曉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指有些不安地磨蹭著書角,好一會兒才回復:“您現在在幹什麼?”
“在電車上,醫院的前輩叫我不要偷懶。”
看著那個哭泣的表情,張曉嘆了口氣。如果雪生是要回學校就好了,這樣還有時間見一面。不用太久,吃頓飯聊聊天就好了。
不能失望,這樣也太自私了。斟酌了一下,他還是發了個“加油”過去,那邊的人幾乎是秒回了一顆大大的紅心。知道現在不方便再聊下去,張曉收起了手機。然而他看著面前的書本,卻始終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
摸了摸臉頰,張曉發現自己唇角的弧度竟然怎麼樣都無法消下去。
家裡乾淨了一些,透著一股清新的橙子味。
多了的東西很好察覺——那是幾株小小的植物,給不大的空間裡平添一絲生氣。盆下壓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整齊的漢字。
“呼吸新鮮空氣!!!”三個感嘆號還用水筆加粗加紅,看得張曉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翻轉過便利貼,背面用雪生自己的語言寫著:“應該不會寫錯吧,我最近真的有好好學中文!”
沒有寫錯,畢竟雪生是真正的天才啊。在書桌前坐了下來,張曉把揹包裡的書本拿了出來。因為太想知道雪生在家裡留下了什麼才匆匆趕了回來,今天的學習任務根本就沒有完成。想著,張曉輕輕嘆了口氣。
看了沒幾秒,他不自控地把視線重新投向了那幾株植物。手指劃過嬌嫩的葉片,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鬼使神差地,他用漢語發了一句:“會好好呼吸的。”
這一次那邊沒有給出回覆,對話方塊旁也沒有標上已讀,大概是正在忙碌吧。想到上一次看見雪生時他臉上的疲憊,張曉抿了抿唇。
什麼時候也去看看他吧。望向掛在牆上的鑰匙,張曉暗暗下定了決心。把那張便利貼壓平,他仔仔細細地夾進手賬本的扉頁。
*
張曉起了個大早。
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想著,這個時間的話,無論什麼情況都能見到雪生。正常的話雪生還在睡覺,就算在醫院待到深夜也該回家了。再完美不過。
電車上沒什麼人影。張曉靠在欄杆上隨著電車搖晃,明明覺得很困了,精神卻有著微妙的興奮。他想,或許是因為他真的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雪生了吧。
幾天的時間居然像幾年一樣漫長。閉上眼睛,張曉覺得自己已經快要遺忘雪生笑起來的模樣,更加清晰的場景卻還是雪生的眼淚。有了更深的關係,他依舊沒有辦法去問那些眼淚的緣由,甚至不知道雪生是否記得他們真正的初遇。
但張曉願意相信雪生是記得的。因為認出了他,那個慶功宴才會擁住他吧。
手探入上衣口袋,他的手指一點點磨蹭著那把本不屬於自己的鑰匙。雪生給了他這把鑰匙之後他一直沒有機會使用,現在學著雪生的樣子不請自來,心裡卻仍有些忐忑。明明靠得那樣近,他卻沒有雪生的半點瀟灑。
那等到站在雪生面前,就稍微勇敢一點吧。主動摟住雪生的脖子,說一句“我想你了”,他是做得到的。
但張曉沒想到,最後他卻是像逃跑一般地走出那扇門。
週四是雪生住的區域的不可燃垃圾回收日。他把束好口的垃圾袋放到回收點,轉過身打算離開時腳步卻突兀地踉蹌了一下。他扶住牆,不知為何輕輕笑了起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記住這些與雪生有關的細節、又是為什麼要好心幫雪生扔垃圾。
他應該做的,明明是頭也不回地斬斷一切,或者乾脆把雪生從床上拎起來狠狠揍一頓。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卻偏偏要留下自己來過的痕跡,像什麼話。
但他就是當了懦夫。
——在看到雪生渾身赤-裸地跟另一個男孩躺在床上之後。
天都還沒亮透,不知道實驗室開沒開門,熬夜的學長們能不能收留他一會兒。
有些不著邊際地想著,張曉卻覺得雙腳發軟,再沒了走路的力氣。拐進一條陰暗的小巷,他蹲了下來。
仰頭望向天空,天空雖然壓得低低的,卻沒有一點下雪的痕跡。張曉不合時宜地想,果然電視劇裡都是騙人的,這個時候就應該下雪啊,這樣才能襯托出他內心的悲涼。
畢竟他眼眶漲漲的,卻一點也哭不出來。
張曉甚至開始懷疑,剛才開門看到的全部都是錯覺,因為他連那個男孩的樣子都沒看清。只記得男孩看上去很瘦小,窩在雪生懷裡小小一團,像是需要保護的小動物似的。
那他呢?他雖然比雪生矮一些,卻也是正常男人的骨架,摸起來也是有肌肉的,被雪生抱起來的樣子一定很不好看吧。
……所以雪生才要找其他人嗎?還是說從始至終,他只是那些來往的人之中的一員罷了?
張曉有點茫然地按了按胸膛,他不知道自己開開心心地出門見喜歡的人,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該有多好。
閉上眼睛,張曉的腦海裡無法自控地浮現出了雪生的模樣。從最開始的那個吻,一直到一起度過的新年。他的笑容很明媚,卻從不願展現脆弱的一面。哭要一個人在黑夜裡哭,就連傷感了也會把表情藏起來。
這是真正的北澤雪生嗎?
是你不對。張曉,是你不對。北澤雪生從頭到尾,就沒有說過“喜歡你”、“跟我交往吧”這樣的話。那個人做過的事情其實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