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後他聽那邊安靜的氛圍和賀丞刻意壓低的聲音,就知道賀丞正在開會,於是簡明扼要道:“老闆,抽個空把我的車提出來吧,我整天開單位的車有公車私用的嫌疑。”
“知道了,今天下午我就去提,給你留的字條看到了嗎”
楚行雲裝糊塗:“什麼字條?沒看到,被大滿吃了吧。”
說完就掐了電話,把手機往駕駛臺上一扔,一路風馳電掣的到了市局。
進了辦公樓,他直奔四樓屍檢室,剛走出樓梯口,就聽到四樓樓道里傳出被刻意壓抑的男人的慟哭聲。
屍檢室門外,一向斯斯文文極有風度的吳涯無力的蹲在牆邊,雙手抱著腦袋,緊緊的揪著自己的髮根,喉嚨裡發出一聲聲類似於野獸悲傷時發出的嗚咽低鳴。
這些年他看過很多悲傷的臉,聽過很多的人哭聲,唯獨吳涯與別個不同。
也是到今天,他才相信,吳涯口中‘我們的感情很好’這句話是真的,他和蘇延的感情確實很好。這種五臟都被揉碎的哭聲是演技多麼高超的演員都不可能偽裝出來的,他的哭聲低沉,壓抑,且絕望,包含著追憶侍者的惘思和留戀,還壓抑著悔不當初的懊惱和愧疚,和堵塞在心裡無處發洩的怒火。
一個人或許畢生都無法體會到的大悲大徹,都在今天,在這一瞬間把他吞沒。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在無涯的苦海中沉浮。
出於職業責任心和同情,楚行雲覺自己有責任搭救他,雖然不能把他從苦海中拯救出來,但是起碼可以給他扔去一隻船槳,讓他不至於被海水淹沒。
他走進吳涯,正醞釀情緒,打算說點什麼,就見站在吳涯對面,靠著牆的傅亦對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管。
也是,一個沉浸在無盡悲傷中的人,怎麼可能被他三言兩語就打消苦楚。
於是楚行雲繞過他,進入屍檢室。
蘇婉和另一名男法醫站在停屍臺前正在檢查屍體的傷口,楚行雲走近了站在屍體身旁,第一次見到蘇延,也是第一次見到死去的蘇延,一時難以把他和那個留在證件照上有著天真燦爛的笑容的年輕男人聯絡起來。
經過半個月的浸泡,屍體已經嚴重浮腫了。全身上下呈黑紫色,已經嚴重腐爛,甚至附著了水裡的寄生蟲。
慘不忍睹,這是蘇延從沉眠的水底被打撈出來後,呈現給他們的唯一的面貌。
蘇延的父母都不在本地,所以此時趕到的只有吳涯一個人。
蘇延已經把屍體檢查了一遍,對楚行雲道:“除了額角有傷口,顱骨輕度骨折,身體其他部位都沒有外傷。目前無法確定死者是在車禍現場當場死亡,還是昏迷時被沉入水中被淹死。”
雖然人已經死了,但是他們需要弄清楚蘇延到底是因為車禍死亡,還是被‘沉屍’後死亡。
楚行雲正在猶豫是否說服蘇延的家人將屍體解刨,忽聞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夾雜著男人憤怒暗啞的嘶吼。
他連忙跑出去,只見傅亦死死的攔在吳涯身前,儘管他用盡了全身力氣,但卻被吳涯體內忽然爆發的蠻力幾乎甩到一邊。
在仇恨和憤怒面前,就連吳涯這般君子般的人物都沒有半點風度可談,他兇相畢現,醜態盡露。像一隻粗野蠻狠的野獸般,一聲聲的咆哮著衝向石海誠:“是你殺了他!”
他心裡的怒火終於有了可發洩的出口,猶如火山爆發般,放肆燃燒著心裡的仇恨。他並非不可搭救,對殺人兇手的報復和仇恨,就是他自我拯救的道路。
一個人如果連仇恨的物件都沒有,只有無奈和悲傷,那才是真正的‘苦海無涯’。
見到石海誠,他才重新找到了繼續生存的意義,那就是用盡餘下的生命去仇恨他,為蘇延的死亡祭以明志。所以他活過來了,為他重新煥發生命力的就是他的仇恨物件,殺死蘇延的兇手。
就算是仇恨也好,他再次找到了生命中偉大的意義,也找到了最好的方式去緬懷已經死去的愛人。那就是不遺餘力的去憎恨一個人,或許他也有愧疚,也有懊惱,但是一個仇恨的物件足以抹去他對自己的仇恨。
所以,他得救了。
“你該死!你該死!”
吳涯一句申辯都說不出,說出口的只有對殺人兇手最惡毒的詛咒。
楚行雲在他猩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個藏在他體內,瀕臨瘋狂的靈魂。
石海誠像一個引頸待宰的羔羊般,被趙峰匆匆帶下樓。
楚行雲和傅亦兩個人合力才把吳涯帶到一間沒人的休息室,把傅亦叫到一邊,讓他說服吳涯同意解刨蘇延的屍體,然後走出休息室快步下樓。
三樓技術隊大辦公室,楚行雲走進去站在一名技術員背後,問道:“照片恢復了嗎?”
技術員道:“只恢復了百分十七十。”
說著,技術員開啟一個文件,點開後,電腦螢幕瞬間排滿了照片。
這些照片是石海誠那架相機裡的記憶卡中已經刪除的部分,之前他們掌握的證據不足,沒有權力檢視他的私人物品,現在他招供認罪,他們才有權檢查相機的記憶卡。
技術員把記憶卡中的資料恢復了百分之七十,裡面全是已經刪除的照片。
楚行雲彎腰扶著技術員椅背,盯著電腦螢幕道:“放大。”
技術員把照片放大,有節奏的一張張播放。
楚行雲看著這些照片,越看,心中越冷。
林林總總三四百張照片,照片裡的主角只有一個人,林鈺。石海誠鏡頭下的林鈺或喜或怒,或行或動,或夢或醒,都是那麼的嬌嗔,可愛,又動人。照片裡的林鈺從春季,轉換到冬季,時間的流逝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影子。
石海誠說他和林鈺相識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那麼這些照片的數量就表示,石海誠最少一天給林鈺拍一張照片。
一個男人,竟能堅持每天給一個女人拍一張照片,楚行雲自認自己做不到。可見石海誠對林鈺傾注的情感就像他的相簿分組中的標籤一樣,是他‘永恆的愛’。
由此可斷,石海誠確實極有可能為了林鈺,甘願放棄自由,代她認罪。
照片還在一張張的劃過,楚行雲忽然又注意到一個疑點,他在石海誠家中見過王薔的照片,王薔的照片同樣出自於石海誠之手,拍攝的和這些照片一樣的用心。光從拍攝的遠近焦點可以看出,王薔的照片比起林鈺的照片,從拍攝手法到整個照片的佈局都更加精湛。也就是說,石海誠曾經以同樣的真心待過王薔,但是又為了什麼,他會在新婚燕爾之際和王薔離婚,移情林鈺?
“……把王薔的攝影作品都找出來。”
他忽然道。
十分鐘後,技術員找出王薔所有的攝影作品。楚行雲看過那些照片,心中五味雜陳,像吞了一塊生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