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次去,不過是迎接一個必須的,必然的結果。這麼一想,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王天風深深看著明臺。明臺發現王天風眼睛真不小,又黑又亮,似乎永不頹喪。王天風眯著眼觀察明臺:“你在質疑。”
“報告,沒有。”
“你有。你在質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是真的有用。”
明臺垂眼看鞋尖。
“我不講大道理。我教你們的,只有生存的辦法,殺人的辦法。咱們倆第一次見面,我告訴過你什麼?”
“抗日……不分楚河漢界。”
“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我不像某些人那麼口若懸河,我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明臺恍然。劉戈青……也是這麼說的。做個稱職的人,稱職的中國人。
王天風看著自己的學生。他有很多學生,年齡都不大,被他一個一個親手送到情報戰前線,回來的很少。明臺只是其中一個。王天風覺得明臺是個很有意思的小孩子,張狂得哪裡都是他的舞臺,在飛機上賣弄紅酒知識賣弄得神采飛揚。被自己拐進黔南訓練營……吃了很多苦。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倒有一副好筋骨。第一次殺人嚇得流淚,晚上幽魂一樣在走廊逛蕩。王天風越想越有趣,他清楚地記得明臺接過那支菸瑟縮的樣子。他當年是不是也這樣慫?
王天風摘下自己的手錶,上了上弦,仔細聽聽它走字,最後遞給明臺。舊的表,明臺一看就知道是卡地亞。王天風的寶貝,一直戴著,動手揍人之前都要摘。
“我不用別人用過的。”
“我看你挺寶貝那支破鋼筆。筆握都裂了。”
明臺笑一聲,接過王天風的手錶。真的有年頭了,雖然盡心保養,搞不好比明臺年紀都大。
“我們團長的遺物。”王天風難得語氣溫和,“是個念想。”
“什麼念想?”
“對中國的念想。”
明臺輕聲道:“教官,我被人騙過。不過,我再相信你一次。”
王天風轉身離開,明臺笑著高聲道:“教官,不給我擊個築?風蕭蕭啊易水寒。”
王天風很瀟灑,不回頭:“我不會任何樂器,我只能掄築砸人……反正有人曾經告訴我,那玩意兒是兵器來著。”
“那是箏。”
“都一樣。”
民國二十九年四月二日,明樓照常上班,在車後座閉目養神。上海政府陸續往南京搬遷,明樓管轄江海關,不跟著搬。特務委員會下設的幾個特務機構也不搬,比如說七十六號,還有幾個特務站。計劃四月中旬全部搬遷完畢,汪兆銘才正式離開上海。汪兆銘出城那時,是唯一的機會。
“這幾天,如果發現什麼異常,你立刻回家,帶著大姐和阿香去虹口。”明樓突然出聲。
“虹口是日佔區,沒有咱們的人,也沒有軍統……”
“你們出不去上海,索性到虹口。去了虹口誰也別找,只找個落腳的地點。”明樓沒睜眼,“記住,一旦進了虹口,就絕對不能出來。不管報紙上如何說我,哪怕說我畏罪自殺,槍決,還是被轉移,任何事情,絕對不能出虹口。一旦傳出眼鏡蛇的死訊,咱們的人會立即尋找青瓷。”
“是。”明誠回答得很冷靜,他頻繁地眨眼,想說什麼到底說不出來。
“虹口是日本海軍的地界。日軍佔了大半個上海,都是陸軍得好處,海軍只有虹口那一圈。海軍和陸軍一直水火不容,七十六號的特務根本不能進虹口活動,被海軍一抓就完了。影佐禎昭在興亞院被排擠,海軍那裡說不上話,跟巖井公館不對付。我們只能賭一把,賭一賭日本的內鬥,還有你的本事。”
明誠努力專心開車。明樓坐在他身後,語氣平淡,運籌帷幄。
沒關係。只要大哥在,天塌不了。
梁仲春十萬火急找明誠,明誠放下明樓就開車去七十六號。進了梁仲春辦公室毫不客氣地解開西裝扣坐下,微微眯著眼看他:“說。”
梁仲春當然知道新崛起的,令人聞風喪膽的“誠先生”。杜鏞的殘餘勢力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有日本人靠山,隱隱有另一個杜先生的意思。梁仲春自己是幫會分子出身,明誠身上的煞氣讓他回憶起熟悉的恐懼。手上太多人命的人,兇得惡鬼都怕。
“誠兄弟,糧食的事有變故,原本洽談好的一倉庫糧不知道哪個拎勿清的作梗,必須得重新安排。”
明誠心情有些煩悶,語氣不大好:“你輕飄飄一句話,我船白準備了!你打聽打聽江海關的貨輪一個艙多少錢?別提日本通行證。你想搞什麼?”
梁仲春賠笑:“誠兄弟,這不是沒辦法嗎?對方突然中止生意,還他媽單方面的!我是挺生氣,可有什麼辦法?”
明誠冷笑:“不走私鴉片了?”
“現在鴉片不好弄,你不知道日本人幾乎把鴉片生意壟斷了。這幫日本人,補貼往國統區和赤化區販煙土的商人,賣出去一兩鴉片補十塊錢。十塊!其他人哪兒有這個競爭力。”
明誠用食指點眉心,不說話。
梁仲春繼續陪笑:“誠兄弟在日本人那裡前途不可限量,我當日眼拙,竟然沒看出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只是生意還是要做的,你來我往,才能長長久久,你說是不是。”
明誠笑一聲:“我不知道被多少人咒斷子絕孫呢。”
梁仲春不知道怎麼接話:“那哪兒能,哪兒能。”
其實本來就斷子絕孫。
“所以你叫我來的目的,就是跟我說浪費兩艘船兩張日本通行證?”
梁仲春嘆氣:“誠兄弟,你不是外人,我直接跟你說吧。我是個中統轉變者,你知道。這幾天竟然見到我的老上司羅督察。唉就我辦公室門口那條走廊,我站在這一頭,他站在那一頭,乾乾對視一眼。我們倆誰都不想看見對方。我進七十六號,他還嚷嚷著清理門戶呢,他也來了……那一瞬間我想明白了,什麼都不是真的,錢才是真的。所以我跟你合夥做生意,真心實意,絕不摻假。此番浪費你的心力,是在過意不去。下次生意,多讓你幾分利,你看如何?”
明誠面無表情從嗓子裡笑一聲:“又來個當大官的?”
梁仲春點上煙:“羅夢薌。這老小子早就想叛變了,欲迎還拒的。現在被安排住在華邨,保護起來。”
雖然汪政權一窩叛徒,對新來的叛徒也不信任。住街西邊華邨講得好聽是保護起來,實際變相軟禁。
明誠沒表示。
同一天,明臺到達上海。軍統上海區A站行動組成員正式和明臺見面,明臺樂:“怎麼哪兒都有你。”
郭騎雲一臉喪氣:“是啊。”
郭騎雲成為明臺的副手,和他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