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銀珠子的小兜掏了出來,遠遠地扔到餘錦年腳下,縮著脖子喊,“就這些了,沒了!”
段明一鬆手,他像塊落地就化的泥,撒腿就跑沒了影。
餘錦年撿起那花色俗氣無比的錢袋,掂了掂,還挺沉,放在袖子裡肯定硌得慌。他左右比量了一下,一轉身,連錢袋帶手掌,趁某人不留神,一股腦地竄進了對方的衣襟,在裡面胡亂揉了一把。
季鴻屏住一息,默默將少年的手腕按住:“又作什麼亂?”
“太醜了,放在你這兒……”錦年撇了撇嘴,轉瞬又笑嘻嘻地看著他,“哎,別動,過會兒出去買糖吃,省得丟了。”
那銀兜塞在季大世子前襟裡,鼓鼓囊囊一大坨,很是不美觀。季鴻這人也是頗為看重儀表的,更不說今日佩金衣玄,姿容端方,似墨裡潑出來的畫仙兒。段明偷偷瞧了眼自家主子,已做好了替主子代勞管錢的活兒。
季鴻卻只是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竟然胸前頂著那一坨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
段明只覺沒眼看。
邁出門檻時,餘錦年聽到細細的研磨的聲音自背後傳來,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見那側影似乎是含笑,她左右看了看,便悄悄從袖中摸出張紙,一臉凝肅地鋪展開來。明明隔得挺遠,其實看不清什麼,餘錦年卻莫名覺得她握筆的手似乎有些輕微的顫抖。
但也不過片刻,她深吸一口氣,提起筆來,寫下了什麼。
書罷,跟被燙了手似的將筆桿子丟開,把那紙張飛快地掖回袖口。
而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103章 河鮮豆腐湯
他們本就是要趕著回京,再者閔霽也實在是在京外逗留太久了,他京中官職落了空兒,雖說貼著年關,朝中也剛從大歇中反過勁來,他又仗著有天子賞識,也沒出什麼亂子。
但一來是閔相催促他趕快回京,二來這到底是不合規矩,三來停這幾天是為給穗穗養病,如今穗穗咳嗽基本大好,便也不再多留,定了第二日晌午出發。
餘錦年幾人則各自收拾了一番,出去置辦些路上所需的東西,順道再備點藥。
過了桃溪鎮後,往北要穿過一片綿延丘陵,路上雖也能遇著些驛站,但畢竟簡陋,自然是沒有繁華城鎮裡住得舒坦,他們這些人又都是自小錦衣玉食的,這會兒當然不能委屈了自己。
桃溪鎮就貼著一座小丘,鎮子一半背陰,一半露陽,太陽起來時倒還好說,一旦過了正午,日頭漸漸偏西,另一半的鎮子就會被遮掩在一片蔭涼之中。炎炎盛夏時頗有些清爽怡人的感覺,但眼下是早春,黑瓦白牆之間掠過的清風還是帶著一絲絲的寒意。
好在季鴻早有預料,轉身從段明手裡接過備好的斗篷,迎著風快走幾步,將披風搭在少年肩頭,用毛茸茸的雪白衣領將他那一截露在外頭的脖頸給團了起來。
其實餘錦年還沒覺得冷,便推讓了一下,兩人拉扯半晌,季鴻忽地擰起眉峰,不由分說地將他裹住,輕聲斥道:“別動,好好穿著!”餘錦年抬頭看了他一眼,季鴻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與他說,“你的病也才剛好,聽話,這時節稍熱些比凍著要好。”
餘錦年對此說法頗有微詞,不過還沒張嘴,就被段明特狗腿地給打斷了:“世子說的沒錯兒,這老人不是說了麼,春捂秋凍,雜病不生。小公子便穿著罷!”
“……”他朝季鴻眨巴眨巴眼,企圖發動溏心攻勢,然而這人彷彿是有了抵禦力,壓根不吃他這一套了,兩手一抬將他身子扳了回去,親自把披風給他繫好,還打了個異常結實的蝴蝶結。
到底也沒能矇混過關,餘錦年半張臉都被那大紅斗篷的兔毛領子擋了起來,走在路上似顆發了白毛的大辣椒,又像個即將被人送出手去的精緻禮物,在旁人都褒衣博帶、楚楚風流的陪襯裡,唯獨他神經病似的穿著臘月降雪時才會披的斗篷,鼓鼓囊囊、搖搖晃晃似個小鴨子,直感覺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
要命的是,季大世子還十分滿意他的傑作,更恨不得能將他敞了一條縫的斗篷前襟也給縫起來。
提著買來的東西,這麼認命地走過一條巷子,餘錦年額頭上都冒了層細汗,領子裡更是潮乎乎地,黏著一圈兔毛毛,又癢又難受,他邊走邊扭身轉頭,彷彿身上生了蝨子。備受折磨的同時,他回頭去求助,卻見某人頂著張玉瓷似的臉,抿著嘴角,瞧著很是瀟灑的模樣。
但餘錦年好歹是給季鴻做了小半年的私醫,算是十二個時辰形影不離的貼身照料,大保健服務都做到了床上去,好不自誇地說,他連這人的眼睫毛在想什麼都能猜個七七八八,更不談其他。
他叮叮噹噹掛著小佩刀,站在巷子口,微微歪著腦袋瞧季鴻,催促他道:“你快來。”
季鴻快步追趕上他,腳沒站穩,餘錦年突然將東西放在地上,從斗篷中伸出手來,好像是撞又好像是抱地將他摟住了,沒等季鴻理解這舉動的含義,他兩手便沿著袖管向下順,直順到底,將他兩隻手都輕輕攥住。
“做什麼?”季鴻張張嘴,臉前跟沒有溫度似的。
話音未落,他手裡的東西也被卸去,手掌拽到少年的斗篷中,隨便裹在了什麼暖洋洋的地方,薄薄的衣衫底下是一具年輕柔軟的軀體,散發著令人垂涎的熱氣。
“暖和不暖和?以前呀,我爹總說我穿得太少,可實際上,我一點都不冷。我說我不要穿,他就會生氣,氣一整天,吃飯也不理我。”餘錦年揚起下巴,忽然講起不相干的事來,他說著撇了撇嘴,臉上卻是笑著的,“後來我就知道了。其實啊,就是他自己覺得冷,所以覺得我也一定很冷。”
他話音一轉:“所以我猜,你也一樣。”
好半晌,季鴻才回味過來,這好一番七拐八繞、扯東拉西的,原來是個委婉的關懷。季鴻低頭看著,覺得那熱度沿著經絡竄上來,直燒進血脈,令自己每根筋骨都被燙得發疼。
餘錦年距離他胸膛很近,微微抬起眼睛,忽然驚奇道:“哎?”
“怎麼?”季鴻被他一驚一乍地嚇了一跳。
餘錦年比量著什麼,左看看,右看看:“我是不是長高了?”
這麼一比,好像確實高了那麼一點點。季鴻看他掂著腳,用鼻尖來頂自己的鼻尖,好像這樣兩人就能一般高了似的,不由抬起手按蘑菇似的把他按了下去,垂眸失笑道:“你年紀尚小,自然是要長的。”
餘錦年掐指算算,也不算小了,他前世就是在十五六歲時生蔥似的拔了一大截,可自十七歲開始就再也沒動過。可是上一世他明明發育得很好,誰知這一世竟成了豆芽菜。他看著季鴻,又想起那日閔雪飛與他站在一起的場景。
玉樹臨風與無雙美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