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一路小跑著分頭去街上尋粽葉。
吩咐好了樓裡的事,他隨便吃了兩口做午飯,便又馬不停蹄回到金幽汀,帶著一群女娘們做藥囊,打長生絲,左右是閒不下來的。端午過節的重頭戲是在下午,過了午時,達官貴族開宴酬賓,共享佳餚美酒,百姓們觀競渡、放紙鳶,用雄黃抹額以穰邪氣,是各有各的玩法。
下午金幽汀開了宴,他們在花廳裡吃酒,園裡的下人們也放了假,皆可去廚房裡領兩對粽子,口味隨喜好挑。
一個小廝揣著粽子回住處,正準備吆喝上三五好友一塊兒鬥牌,嚯地瞧見迎面走來個青衣少年,他忙低下頭去退到路邊,叫了聲“小公子”,喊罷心覺不對,自家小主子在前頭吃酒呢,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抬頭一瞧,頓時惱道:“——餘旭!你做什麼學我們小公子的打扮?!”
“哪個學他了?”餘旭理了理頭髮,“你小心著點,過了今晚,我就是你主子了!”
小廝白他一眼:“嗤,又白日做夢。”
沒人理他,自然也沒人管他去哪,眾人皆歡天喜地地慶祝端午,卻不知餘旭膽子奇大,竟躡手躡腳趁人不注意,摸進了聽月居。他躲在一處假山後頭,遠遠望著花廳內幾個貴公子們迎酒品茶,清歡與一旁操琴,歡聲笑語,清鈴陣陣。
餘錦年身處其中,被眾人簇擁著,被酈國公世子環護著,可真是衣香鬢影,好不快活!
餘旭憤憤不平地摳下了假山上一塊石頭,棄之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便又轉身,繼續向院子深處摸索去。
季鴻往日不多飲酒,但今日是端午不提,且又多了閔雪飛這麼個苦情寂寞人,為了陪他,少不得要多喝幾杯,再則餘錦年出於自己想多喝幾盅的私心,也未加勸阻……於是這酒菜下肚,天剛擦黑,還未吃上餘錦年親手包來的粽子,他便喜聞樂見地生出了醉意,發起呆來。
自從信安縣初見那一回吃醉,後來季鴻格外剋制,再不敢貪杯,所以餘錦年鮮少能有機會再欣賞季鴻的醉相,而閔雪飛更是沒見過他喝醉的模樣,一時間很是稀奇。幾人逗著季鴻玩了會,頗有些愛不釋手的意思,直到把季鴻玩煩了,自個兒抿著嘴巴,轉頭坐到了旁邊去,背對著他們誰也不搭理。
餘錦年去哄,他很是受用,貼著少年吃他餵過來的蜜餞粽,往日不愛吃甜的人,今日竟難得將那甜粽一口不剩地吃下去了,末了舔舔嘴,示意餘錦年還要。
然而桌上已沒蜜餞口味的了,他叫人去廚房拿,季鴻卻等不及了,將餘錦年一把拽下來,沿著唇縫舔上去,勾出他的舌頭來,含進自己的嘴裡,彷彿是嗦一塊蜜餞般認真反覆地品嚐。
待終於嘗夠了,季鴻才肯將他鬆開,舔舔嘴角說“甜”。餘錦年哭笑不得,因自己還未吃過粽子,嘴裡只有新泡的端午藥酒的味道,只能越嘗越醉,更何況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不臊,餘錦年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在閔府隨便吃了兩口就跑來湊熱鬧的閔懋一進花廳,便瞧見了這辣眼睛的一幕,當即捂著臉大叫“你們注意一下言行好不好,我要生針眼的”!
閔雪飛苦此很久了,恨不得為閔懋拍手叫好。誰知閔懋轉頭去質問他“我二嫂嫂呢”?慫得閔雪飛立刻悶頭品酒,做一問三不知狀。
宴還沒吃盡興,主家卻醉了,餘錦年摟著彷彿瞬間倒退十歲的季小鴻,吩咐段明將他扶回去休息,奈何季鴻無論如何都不走,非要與眾人在一起。餘錦年無法,便從腰間解下香囊,系在他的手指上,耐心哄道:“你乖,先回去睡覺,待著囊裡藥味散了,我便回來了。”
季鴻歪著腦袋想了想,把藥囊攥在手心,糊里糊塗地點了點頭,這才跟著段明回房。
閔懋稀奇道:“原來季三哥醉了這麼聽話,不知我能不能趁機請他給我提個詩……”還沒說完,就被餘錦年當頭一個爆慄,“就知道禍害他。”
“我怎麼叫禍害!”閔懋委屈。
閔雪飛也沒多清醒,拍著桌子道:“讓你二嫂給你提!他蘭花畫得可好了!”閔懋一聽,立刻滿口答應,高高興興地將一把素扇上交了,十分期待他二嫂嫂的墨寶,閔雪飛將扇插進衣襟,揚起下巴道,“等著罷!”
餘錦年心道,若是閔懋日後知曉,那給他提扇的“二嫂嫂”是當今“惡名昭著”的權宦連枝,還不知要怎麼捶胸鈍足呢。
這廂熱鬧不提,那邊季鴻被段明扶回了房,在門口他便將人遣退了,自己推門進去。餘錦年給他的藥囊被他牢牢地握在手心,走兩步就置於鼻下嗅一嗅,冷峻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很不滿它的藥味依舊那麼濃重。
若是旁人不知,端看外表,哪裡能看出這個脊背筆直、面容清俊昳麗,姿態端方的貴公子,內裡早已糊塗成一團亂絮。
他回到房,在外間桌前呆坐了一會兒,不知不覺打了個盹,再醒來,面前燈罩裡燭油才淺淺落了一層,腳邊清輝皎皎,明月似銀。季鴻盈手抔來,波光隱隱,彷彿當真掬了一捧月光,他嘴邊輕輕一勾,將那月光攬入懷中,想留給某人看。
心裡掛念著,忽覺內間有所響動,他迷茫著轉頭看去,喚了聲“錦年”,便端著燈跌跌撞撞朝裡走去。至床邊,一截細瘦小腿伸出被來,欲語還休似的垂在榻邊,一襲青衣滑落在地,凌亂之間又滲出幾絲淺淡的藥香。
季鴻彎腰下去,撩開床幃去親近自己的小藥仙。
猝不及防一隻手探來,撞滅了他的燈,並反手勾攀上來,貼著耳邊叫了聲“世子”,柔聲道:“你仔細疼疼我。”
眼前倏然漆黑,季鴻只聞得面前一股呼吸,與方才衣物之間的藥香不同,充斥著劣質的脂粉味,和一種不必睜眼看便能體會到的矯揉媚態。他的小藥仙機敏可愛,時而害羞,大多時候爽朗輕快,有一種不在言表的溫柔,是能與皎潔月光相襯的少年。
而不是此時眼前這個……劣質品。
更不提,他的少年絕不會毫無預兆地滅燈,因他知道自己畏懼黑暗。
季鴻猛地伸手,掐住了對方的脖頸,手下沒輕沒重,直將他往床頭撞去,頭顱與木質床頭相碰,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徑直將那人摔懵了,眼冒金星,好半天沒返過勁兒來。
脆弱的頸骨在季鴻手下,一點點地收緊,隨著床上一聲聲痛苦的呻吟,季鴻也越來越清醒,但也並未鬆手。餘旭蹬著腿腳,巨大的瀕死感沿著脊背衝上來,讓他一瞬間手腳冰涼,明明眼前一片昏暗,他卻彷彿看到了一雙冰冷的眸子,一隻絕情的手,好似一條滑膩冰涼的毒蛇,是要趁著這黑暗,直接將他扼死在這裡。
他終於感到害怕,是獵物落入捕獵者陷阱中那樣的害怕,併為此奮力地掙扎起來。
“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