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天地間懸掛的水晶簾。
顧三動著筆,突然出言道:“昨夜江頭那一折,你倒真給蓬萊島上你那位竹馬出了個難題。”蓬萊島筆記江湖事,獨不記自己島中人。“凌淵”一戰成名,辜薪池記與不記兩難矣。春雨閣顧三公子與蓬萊島辜先生神交已久,這時難免享受那種袖手旁觀的怡然。
既然放下筆,顧三索性問:“話說回來,莫非你早知道瑤光姬來,才對我獅子大開口?”樂逾忽地危坐道:“非也。我原本準備了別的說辭來打動你。”顧三訝道:“哦?”
樂逾道:“我若有兒子,一定娶你的女兒。”他這麼毫不客氣,顧三反而笑了,動念一想,樂逾固然是算計著他與藤衣好事能成,顧三是喜歡女兒的,他的女兒無論相貌性格肖父肖母,都不會有錯,不如先佔顧三便宜定下個口頭兒媳;顧三亦是覺得,蓬萊島樂氏的子女都是人中龍鳳,怎能肥水流入外人田呢?大不了我多生幾個女兒,總有一個會中意上樂逾的兒子吧?
他們連夫人的影還沒有,竟頭頭是道地論起兒女婚事。顧三嘆道:“我還是覺得我虧了。除非……”他緩緩狡猾地道:“這些年嘛,是有幾個問題在我春雨閣懸著,只有當事人能答,險些壞了我春雨閣的招牌。”樂逾道:“挑三個,我來答你。”
“第一,”顧三道:“你樂氏男子的名諱向來從水,唯獨你。有傳聞說你的名字本來作‘渝’,是真是假?”樂逾不快道:“這種問題都有人問?江湖一代比一代不成氣候。”
顧三道:“你們蓬萊島的事,可是很多人爭相打探的。閒話少說,真還是假?”樂逾惜字如金,道:“真。”這“渝”字取的原是“不渝”。一往而深,至死不渝。樂羨魚休夫以後,卻為他改名為“逾”,其中多少唏噓。天下間若有幾大未解疑團,其中必定有一個,是現今蓬萊島主的生父究竟是何人。
顧三嘆道:“接下來兩問,你可以不答。婚約我只當作數了。第二個問題是,你當真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樂逾道:“毫無頭緒。”就連是四國中哪一國人都不知。
“謝你答我。”顧三柔聲道:“第三個問題……”他蹙眉道:“有人問,你們樂氏的‘正趣經’旨在‘逍遙’,那麼還怎麼可能會走火入魔?這個問題我已開出萬兩黃金的價碼,應當不會有人出價。你,自己當心。”
春雨閣主人有知天下事的手段,卻也是凡人一個,總歸有情。若開出萬兩黃金價碼,就是說此題中人與閣主有親有故,閣主有意迴護。先例即是當年有人問唐娘子下落,那一問同樣抵得萬兩黃金。
樂逾道:“‘正趣’是‘逍遙’,‘邪念’是‘執念’,修煉正趣經,我做得怎樣離經叛道人所不齒,都無所謂,只一樣,不能生出執念。一旦執念生,立時走火入魔淪為邪道。”說完後卻揮手,種種執念都好破,唯一難的是一個情字。
那一字太沉重,樂逾想到顧三之前的承諾,道:“你說給我介紹的那個大夫?”就在此時,顧三的表情苦惱起來,好像被人從嘴裡灌下一碗加了很多黃連的苦藥。他“啊”了一聲,彷彿這是個天大的麻煩。顧三公子很少這樣心虛,樂逾道:“就是你說,能剋制住我身上情蠱的那個。怎麼,你敢誆我?”
“這倒不是。”顧三分辯道:“他是壓得住情蠱,我也拜託得了他。應該說,他把他自己輸給我了,我也沒辦法,贏就是贏,不能不收下他抵價。”樂逾道:“但是?”顧三痛苦道:“但是,這為難之處在於……”他眼耳口鼻寫滿了為難:“那人,唉,是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有意,這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喜歡我,我卻不喜歡他。”
第9章
藤衣將一柄嶄新摺扇帶進顧三寢室,便見樂逾對著顧三大笑不已。見到她來,變本加厲一邊笑,一邊說:“想不到……你顧三公子……會遇上這樣的事!”實在受不住,反手將摺扇一抓,仰天大笑出門去。那一抓迅疾如流星,藤衣原想抽回,手中驟然空了,疑道:“公子……”顧三哪裡敢讓她知道那大夫的事,板著臉道:“他有病。”
靜城王在梁城盤桓兩日,赴城外華圓寺,為病中的楚帝祈福,之後堂而皇之乘官船回錦京。這一回官兵護送,各地渡口守候的縴夫足有數百人。
月色如霜,江上盪開一片銀光。樂逾身材強健,衣衫寬大,飄落下來卻如一片羽毛。此時四周寂靜,地上鋪著海棠紋的四色厚氈,香帳高懸,金鉤微挑,樂逾在在那桌邊坐下,自取杯碟,倒了盞冷茶,正抓著點心吃,便聽蕭尚醴道:“好一個樑上君子!”將簾幕掀開。
樂逾道:“別這麼看著我。我辛苦了五、六天,吃幾塊點心不得了了?放在這天天換,也沒見你動過。”蕭尚醴坐在床上冷冷道:“本王不吃也是本王的!”兩步衝到樂逾身邊,散發赤足,將那從未正眼看過的銀盤往自己面前一扯,抓住樂逾的手便咬他手中的棗泥餅,牙齒咬到他手指。兩人都遽然一驚。
蕭尚醴心道:我這是怎麼了?在此人面前怎麼三歲小孩一般!忙以冷茶漱口,見樂逾吃完那塊棗泥餅,又惱又羞,道:“你竟然吃別人咬過的點心!”
樂逾道:“靜城王殿下要是捱過餓,就知道這沒什麼大不了。”
“你……?”蕭尚醴擰起眉心,向後退避,樂逾更加欺身上前,道:“十幾年前,我與家母打賭,我能做三個月乞丐,就能獨自一人出門遊歷。我贏了。”十二歲前一擲千金是等閒事,卻到那一回才識得唾面自乾的滋味。
蕭尚醴哼道:“難怪‘凌先生’這樣熟悉偷雞摸狗的事。”
樂逾笑出聲來,若是蓬萊島上的人見了,便知心裡咯噔一聲,這是要糟。蕭尚醴與他爭鋒相對還不察覺,聽樂逾道:“靜城王殿下說我樑上君子,又雞鳴狗盜。須知我若偷,一定偷香竊玉,卻不知殿下自比作是溫香,還是軟玉,值得在下一親芳澤?”
他一面說一面靠近,蕭尚醴忽然被他按住肩頭,受驚掙動,後背卻越發緊貼那溫熱胸膛。樂逾戲弄地折過他手臂,盡情看那張臉,態度宛如嗅一枝摘下的好花枝。蕭尚醴把他身軀當成炭火,全力推拒,樂逾反倒雙臂緊擁,就像他投懷送抱,道:“靜城王殿下的脾氣與容貌一樣不得了。”
蕭尚醴滿面羞憤,道:“你,你對本王無禮,膽大包天!”樂逾道:“我看莫冶潛面上的掌印,怎麼,殿下也要賞我一巴掌?還是叫小聲些好——免得招來侍衛,說被採花賊輕薄了不成?”
蕭尚醴氣得顫抖,說不出話,雙腮緋紅,肌膚光澤猶如粉紅珍珠一般,真是活色生香。樂逾聽見他氣急敗壞的喘聲,下腹發熱,不能再逗弄。不在意他踢打掙扎,把這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