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特意到這裡來,是為了看我失意落魄的樣子嗎?讓你失望了,哼。”
孔代親王雙臂抱胸,十足戒備。坐在他對面的,雖然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是高貴的法國波旁家族人,但從九年前起,他就察覺到二人道路不同。雖然在艾吉永叛亂事件的最後,他被孔蒂親王勸說倒戈,但不代表他完全認同這個站在貴族金字塔頂、卻莫名其妙地去支援什麼平等自由的人。
“如果我真的想看到那樣的場景,”孔蒂並不生氣,“只需要再等十年就可以。”
“什麼意思?!”
“馬拉的提案,贊成票和反對票差不多持平,但終究沒有獲得超過六成的票數。根據一事四年不二議的原則,四年之內,三級會議都不可能再杯葛王后的新稅制了。四年後,新稅制已經站穩腳跟,反對也沒有意義。
“古熱夫人前天的演講在各大報刊都登在大版面的位置,引起廣泛討論……現在恐怕連加來海峽對面的英國人,都知道未來的趨勢在哪兒了。十年之後,沒有財富,又不被王后欣賞……你還剩下什麼?榮耀的頭銜?”
孔代冷笑:“你就不一樣了,早就跟著那個女人的腳步亦步亦趨,像一隻得寵的小狗!想必今後一路都是光明大道了!”
“如果你冷嘲熱諷的目的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蠢蛋,那麼你辦到了。”
“蠢蛋?!”孔代猛然起身,厚實的手掌一拍桌子,“你不要擺出那幅優越嘴臉!三級會議是失敗了,但你以為就沒有別的手段能阻止新稅制?”
“過去九年裡,有人成功過嗎?”
“那是因為那時她的敵人沒有現在這樣多、這樣團結!要知道這次可是連——”
孔代突然停下,瞪著孔蒂。
“你是來套我的話的?”
孔蒂不覺失笑:“套什麼?那件連英國人和荷蘭人都參與進來的事?”
被一口道破,孔代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既然你知道,那就應該明白,王后這次肯定抵擋不了。不只那些外國商人,國內不少人也在摩拳擦掌。只要糧價抬高,王后再怎麼把新稅制宣傳得天花亂墜,都只能招來唾罵和抵制。”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叫醒你!王后身邊的朗巴爾夫人是什麼人?法國第一女實業家。支援王后的又是一群什麼人?工商業出身的布林喬亞。如果你們做得隱蔽,搞一個突然襲擊就算了,現在傳得到處都是,連我都知道了,還想瞞得住王后?她身邊的那群人,能研究不出對策來?”
“她身邊是布林喬亞,那些英國商人荷蘭商人就不是了?她能有什麼對策?無非是拿錢去填。她願意填,別人能答應嗎?國庫能答應嗎?”
孔蒂撫著額頭,幾乎要無力。
“看起來,你一定很少看報紙。”
“我天天看!”
現如今,報刊雜誌已經是獲得時訊的最快方法;誰家裡要是不訂閱一份,救會被鄙視為鄉巴佬、老古董。
“那麼你就是不懂得怎麼看。也是,最近這十多天,人人關注的都是馬拉的提案,你自然也沒有閒情去注意別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翻出你家的報紙,要14號到18號的。”
“什麼?”
“聽著,我是看在我們倆從小到大的交情上才來幫你的。如果你還想聽,哪怕只聽一點,現在立刻照我說的做。如果你打定主意拒絕我的幫助,我現在馬上就走,絕不浪費自己的時間。”
“……”
猶豫片刻,孔代搖響了僕人鈴。過會兒,他吩咐的報紙送了過來。
孔蒂毫不客氣,從桌面上拿起羽毛管筆,一邊颯颯翻著報紙,一邊在上面圈圈畫畫。
“這是……‘科內利斯·斯克裡夫流斯涉嫌漏稅被拘留’……‘對外商貿大臣韋尼奧表示,近期將提升部分進口羊毛織品關稅’……‘波爾多海關查扣一批進口鯡魚,疑似已變質’……‘佩特魯斯·範·賓克舒克成首位進入央行失信黑名單的商人’……等等?”
“發現了?”
“荷蘭商人,荷蘭進口品……這些難道是王后的報復手段?”
“或者說是個警告。‘解決不了問題,那就把造成問題的人處理掉’。只要她願意,又何必非要用商業手段去解決問題?別的地方的商人有多大能量我不知道,至少在法國,在我們這位方方面面掌控著整個法國的王后面前,再有能量的商人也碾不過國家機器。現在還沒有被下手的荷蘭商人,不是準備逃出法國暫避風頭,就是已經逃了出去。”
“但是……難道荷蘭政府就甘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
“威爾敏娜夫人當然不會甘心,不過尼德蘭卻不是她一人獨大。親王妃有多希望法國亂掉,荷蘭議會背後的銀行家們就有多希望法國平平穩穩。別忘了,那些銀行家有多少借款在法國政府這裡。借得少的是奴隸,借得多的就是主人。”
“……那英國呢?為什麼王后沒有針對英國?她還是不能為所欲為!”
“‘看人下菜’,你聽說過這句話吧?假如兩邊都打壓,兩國可能會同仇敵愾,反而越打越勇;相反,如果只針對其中一邊……”
“這一邊就會懷疑另一邊背叛了自己,同法國私下另有約定……”
“另外,如果我聽說的傳聞不錯的話,我們的三級會議有英國人的棋子。”
“什麼?!”
“但英國的議會也有被法國這邊收買的人。據說王后機密局已經行動了,利用議會牽制,在英國策劃主持這次行動的高登·伍爾夫不得不暫時下野。現在英國政府的資金支援已經撤回了。”
“但是……前兩天還有人與我們聯絡,說英國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等我們這邊行動……”
孔蒂只是冷笑。
“這些……這些只配吃豬食的禿子!”孔代已經醒悟過來,“我早就說過,英國人一個都不可信!都是些無恥的騙子!”
孔蒂等他平靜一些,總結道:
“沒有外援,國內這些經商都不太會的貴族還能幹什麼?糧價還能抬得起來?”
“……那我還能怎麼辦?就像你說的,我什麼也阻止不了,十年之後,就是孔代家沒落的時候……”
“之前我就說過,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幫我!”孔代驀地明白過來。孔蒂是很早就開始同王后一起轉型的大貴族之一,如今實業方面規模也不小,假如他願意帶自己一把,什麼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但是……”他又猶豫了,“‘他們’會答應嗎?”
“你的意思是,王后接下來要安撫的不是舊貴族,反而是布林喬亞?”小布羅意瞪大眼睛。
投票當天,也恰恰是小布羅意——如今已經是將軍——攜妻子米婭從美國秘密回國的同一天。
當年兩人擅自結婚,夫妻倆擔心老元帥還沒氣消,只好先借住在友人家裡——自然就是羅伯斯庇爾宅邸。
在來的路上斷斷續續聽說了一些傳言,兩人最擔心的就是朗巴爾夫人的安危;但連羅伯斯庇爾都守口如瓶,他們也不好多問。
新稅制之爭自然也是他們關心的話題;投票結果出來的晚上,他們就忍不住和如今的人民黨黨鞭討論起來。
“為什麼?新稅制對工業有利,他們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麼還需要安撫?”
“因為工業的巨大前景原本只有他們少數一些人知道,如今卻是全法國、全歐洲都知道了。布林喬亞們的高興只是暫時的,很快他們就會反應過來了:想想今後,會有多少人力財力物力投入到工業生產中。場上原本只有百來個玩家,以後卻要面對多出數倍的新競爭者;他們還高興得起來嗎?
“王后原先不願意向公眾公佈改革稅制,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防止過熱競爭,當然也是為了保護追隨她的這些人的利益。等著吧,即便近期還不明顯,過了五年十年,新舊兩個布林喬亞派系,就會像現在的貴族一樣,分成對立的兩派了。”
“那王后應該怎麼辦?”米婭憂慮地問。
羅伯斯庇爾聳聳肩:“這個問題你們應該去問她。”
“無非就是小心在兩派之間平衡罷了。”布羅意做出一副老成樣子,“以往國王怎麼平衡貴族派系,王后照著做就行了。”
他的好友不置可否,轉而談起別的:“美國那邊,應該不會有什麼變故了吧?”
經過十多年的英美僵持,世人都開始習慣了新大陸上美利堅合眾國的存在。在原歷史中,法國幫助美國,是為了奪回新大陸上一片被英國搶走的殖民地;瑪麗作為穿越者,知道海外殖民地在不久的將來會脫離宗主國,對其進行主權訴求意義不大,確保經濟利益才實際。所以,對於美國**戰爭,如今法國的戰略目標不再是打敗英國,而是拖垮英國。
也因此,在原歷史早就應該勝利歸來的小布羅意,拖到了今年才重歸故土。如今他已經能說一口美式口音的英語了;當然,法國人只覺得法語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
“英國這回應該是真的死心了。殖民地雖然利潤豐厚,但他們的假想敵還是我們——再把國力拖累下去,他們就要擔心王后的大軍橫渡加來海峽了。”
三國協議還沒有簽署好,英國已經陸續撤軍。和原歷史不同,英國海軍在北美還保留著相當優勢,沒有後顧之憂的他們才敢這樣大膽開拔;但由此也可看出國內對英美戰爭的延續不滿到了什麼程度。
說到三國,自然是法美英三國;原歷史中荷蘭為了對付老對手英國,也援助了美國,不過新歷史中,由於法荷交惡,荷蘭選擇了兩不相幫。
“拉法耶特等簽署完三國協議,就會回國了。”
“你們可是法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羅伯斯庇爾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現在到處都在傳說,陸軍大臣和海外事務大臣兩個空出來的位置,是為你們兩個留的。”
現任陸軍大臣是羅尚博伯爵;他也短暫地參與過美國**戰爭,不過後來又被召回擔任陸軍大臣。鑑於近幾年這個位置總是很快更換的“傳統”,他已經做好了退休讓位的心理準備。
至於海外事務部,是原海軍部分出來的**部門,主要負責管理海外殖民地。大臣暫時由海軍大臣蒙日兼任;不過,既然王后特意將兩個職能分開,那麼另外委任也是遲早的事。
“我還聽說,王后有意合併陸軍部和海軍部,成立國防部。”
“聽說?”布羅意挑眉。
“聽王后說。”羅伯斯庇爾神秘一笑,“不過,這只是一個意願。是否實施,還要等調研結果。”
多兵種協同作戰是未來趨勢,不過以現在的軍事科技發展水平,可能還沒有這個必要,強行融合反而會造成雙方摩擦,因而瑪麗沒有特別著緊此事。
“不管怎麼說,大家都看好你。”
布羅意聳聳肩:“我聽說貝爾蒂埃也幹得相當不錯。他的炮兵營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精銳。”
“貝爾蒂埃雖然不錯,不過經歷的戰火還不夠多。再說了,他本人似乎也志不在此。聽說他準備申請到炮兵學校當校長。”
“唔……”
“不管你當不當得了大臣,米婭是肯定可以加入那個‘夫人俱樂部’的。”羅伯斯庇爾微笑道。
“夫人俱樂部?你是說平等者協會?”米婭的目光透露出強烈的興趣。
“那可是法國的話題中心。”
布羅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好友。
“所以說,你的夫人在哪兒呢?也該為你自己找一個了吧?”
萬萬沒想到話題忽然轉向,羅伯斯庇爾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我矢志不結婚。”
“為什麼?難道巴黎就沒有一個你能看得上的優秀女性?”
“恰恰相反,美麗又智慧、令人驚歎的女性實在太多……”他腦海中浮現一個個倩影,又將之揮去,“但是,對我來說,誰的魅力都不如工作來得大。”
作者有話要說: 韋尼奧:pierreviienvergniaud
西哀士:emmanuelabbesieyes
羅尚博伯爵:jeanbaptistedonatiendevimeur,tederochambeau(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