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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百年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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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灣彷彿沒有盡頭,夏景桐和胡三邊走邊聊,不知不覺走了許久,仍是紅花綠柳撩亂,一望沒有邊際,夏景鳶他們也沒有追上來,危險如無處不在的毒蛇躲在陰暗處蠢蠢欲動。夏景桐表面笑語嫣然,實則警惕周圍;胡三依然一副諂媚諂笑的模樣,狐狸一般狡黠精明的眸子卻轉得飛快,突然指著遠處的巨大花樹,驚叫:

“那樹怎麼看著眼熟?――殿下是不是經過這裡?”

夏景桐點頭,似笑非笑:“從不久前就開始繞圈了,見多識廣的胡老闆現在才發現?”

“殿下折煞小的了”,胡三一臉惶恐,連連擺手後退,“殿下才真的是才高智絕,小的豈敢班門弄斧”。

夏景桐哼笑,魅惑的容顏掩飾不住的得意,顯然很受用。漂亮話嘛,誰不喜歡聽呢?

“其實也不是原地繞圈子,只是一個迷惑人的小把戲罷了”,夏景桐看似心情不錯,也樂得解釋一番,“普通人沒什麼見識,還以為是什麼鬼打牆,再加上神乎其神的傳言,估計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哪還顧得上什麼寶藏!”

夏景桐賣了個關子,指著遠處不見盡頭的水晶灣,示意繼續走,也不管胡三反應如何,只管自己施施然走遠了。

胡三默不作聲,碧綠的眸子凝視著遠去他的背影,幽幽綠光,熾熱、貪婪,憤恨而火熱,彷彿只需一瞬間,他就能一躍而起,猛虎一般撲倒這個高高在上的七皇子,撕碎他的驕傲,一點一點的,把他的驕傲踩在腳下,甚至禁錮他的意識,成為破碎的、骯髒不堪的玩偶。

夏景桐似有所感,回過頭,卻見胡三垂涎欲滴的貪婪面孔,不禁搖頭,奸商就是奸商,一股子鑽進錢眼兒的銅臭味兒,不堪入目。他斂眉,一副捉摸不定的淡漠神情,倒是有了幾分夏景鳶的意味,淡淡道:

“歇息一下,等會兒再走”

“咦咦?”胡三不幹了,“寶藏就在前邊兒,怎麼能停下呢?你又不是很累,找到寶藏再休息也不遲!”話音剛落,胡三暗道糟糕,趕忙捂嘴,偷偷打量前面即將變臉的七皇子,還沒找到寶藏,他可不想激怒這位唯我獨尊的殿下一命嗚呼啊!

出乎意料地是夏景桐並未有所反應,只是尋了一棵花樹躺在上面閉目養神。簌簌的雪白梨花落下,梨花繽紛間,竟分不清楚哪是他的白衣還是梨花,胡三鬼使神差靠近花樹,仰望著,就在以為夏景桐睡著了的時候,低啞柔媚如吟唱的聲音緩緩傳來:

“我家么弟還在後面,等鳶兒跟上來了自然會走。”

胡三這才覺得自己手腳發軟,站都站不穩了,只能坐在鋪滿梨花的地上,有氣無力:“剛才是小的失態了,還望殿下不要見怪”。應該說更多奉承恭維之言才對,或許是此時太累了,胡三竟什麼也沒說,就靜坐在花樹下,看梨花似雪。

抱著秋鳳越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夏景鳶看到的就是這樣一詭異的場面:七哥躺在樹上閉目養神,胡三坐在樹下昏昏欲睡。內心深處隱隱明瞭的難以置信的猜測不斷冒出頭,夏景鳶甩了甩頭,似要把這些匪夷所思的念頭甩出去,當再次冷靜下來,眼前突然立定了一個人影。

“你怎麼了?”夏景桐疑惑問

夏景鳶趕忙低頭看懷裡無精打采的秋鳳越,忍笑道:“沒什麼,七哥你想多了”。

夏景桐狐疑地上下打量古里古怪的么弟,卻在看到秋鳳越那一身桃紅薄衫時愣住了,脖子裡掩不住的點點咬痕觸目驚心,簡直可以想象得出當時的激烈程度,不由生出了“弟大不由兄”“嫁出去的幼弟潑出去的水”一般奇妙而複雜的低落情緒,看海盜頭子的眼神越發不待見了。

其實夏景鳶心裡很清楚秋鳳越的狀況很是異常,不僅是他昏昏欲睡的模樣,還有……無法阻止地,生命力的流失。眼見願傾盡性命守護的愛人的生命力如細沙從手裡流失殆盡,越想要抓緊,手都疼了,明明好不容易抓到手裡的,都不敢鬆手,卻是徒勞的,到最後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救他,然後,失去了……

怎麼做?究竟該怎麼做?

夏景鳶不禁咬住下唇,看秋鳳越如同鬼魅一般的臉,心裡迫切需要改變著什麼,至少可以讓他像普通人一樣,桀驁、野性未脫,而不是過街老鼠人人避之不及,只能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等待死亡的降臨。

――妖刀雪見的詛咒,噬魂奪魄,不死不休!

……

“不要愁眉苦臉的了”,另一隻手覆上了夏景鳶的額頭,輕柔而溫暖,“帶他回金闕,天朝帝都能人異士比比皆是,你不用太擔心”。

“七哥……”

“都說了不要愁眉苦臉了,臭小子,有我這麼一個善解人意的體貼兄長,也不知道是你上輩子積了多大的陰德!”夏景桐抓了抓頭髮,弄得頭髮一團糟,好似很苦惱,斟酌著措辭,試探:“倘若……我是說倘若,他真的不小心死了,你會怎麼辦?”

夏景鳶的臉色當即變了,抱緊了懷裡毫無生氣的情人,抿了抿唇,幾欲張口,看得夏景桐乾著急,最終他竟是笑了,有些許釋然的意味,道:

“秋鳳越不會死的,我只能告訴我自己他不會死的,你說我自欺欺人也好,我只要他活著,其他的結果我都無法接受。江南煙雨、塞外飛雪,那麼多情人要做的事我們都還沒有做,等他好了,我就抱著他走遍大江南北,經歷各種各樣的事,遇見各種各樣的人,直到累了老了,我們就回金闕,如果他不喜歡金闕,我們就隱居鄉野”,夏景鳶忽得搖頭,神情恍恍惚惚陶醉其中,“不會不喜歡的,以秋鳳越愛湊熱鬧的性格,他絕對會喜歡上金闕的繁華的,這樣再好不過了……”

夏景桐到了嘴邊的安慰突然就不知道如何開口了,說什麼“他不會死的”“有寰朝在,你該放心才是”,抑或罵他白日做夢嗎?明明是享盡疼寵的天之驕子,性情寡淡,遙想當年父皇對么子的評價:外寬而內嫌,詭情多偽變,如今想來竟是戲言一般,面前這個“詭情偽變”的九皇子只是一個可憐痴傻的呆子罷了。

“……你所想、所要的,都會牢牢抓在你的手裡,只要不後悔,就堅持下去吧!”

一股溫熱的氣息印上額頭,夏景鳶只覺心頭一顫,黯淡的鳳眸頃刻間充滿了神采,下意識仰頭看夏景桐,卻只看見他遠走的背影,梨花爛漫處,他驀然回首,帶了一絲黠促的笑意,道:“我疼愛的弟弟啊,等回到了金闕,別忘了請我一頓好酒才是!”

夏景鳶連勾起唇角都很勉強,只是點頭,哀傷的模樣簡直是要哭出來,聲音無力道:“七哥,你待我很好,我一直都知道的”。

夏景桐但笑不語,無法到達眼底的笑意卻是如深不可測的深淵吞沒了一切莫須有的情緒,以致於他的這個笑容有些迷離。

梨花飛雪,美人傾城。本該如此。

胡三懶懶撐開了眼,問:“可以走了嗎?”碧綠的眸子卻是看著夏景桐,夏景桐譏笑,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譏笑的自然是胡三的市儈

縹緲絕世的世外奇景週而復始,終於是走到了水晶灣的盡頭,歡天喜地手舞足蹈的胡三如遭雷擊,空空如也的盡頭顯然不在他的承受範圍內,整個人竟呈現出一副心如死灰、生無可戀的頹敗來。

夏景桐也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於是四處查詢,看能否找出哪怕一點點的蛛絲馬跡也好。

夏景鳶招來無憂,道:“你看著秋鳳越,我去幫忙”。

能守著越越,無憂自是樂意,想都沒想就點頭了。

茫茫花路錯綜複雜,諾大一個盡頭,偏偏花瓣滿天飛,恍惚陷入了花的魔障,越是尋找越是心浮氣躁,除了花,什麼都沒有。沒有寶藏,沒有出口,像是鑽進了一條死衚衕。

柳暗花明處卻是花樹虛掩下的縫隙,縫隙只能允許一人透過,秋鳳越鬼使神差恢復了少許精神,儘管視線模糊一片,心裡卻無比清明,像是隨意指了一個方向,道:“那裡”。

無憂不明所以,又聽秋鳳越繼續說:“帶我去那裡,不要驚動他們”。無憂直覺此事沒那麼簡單,但是看秋鳳越堅定的神色,又不禁猶豫起來,掙扎了一小會兒,惟“秋鳳越”至上的念頭佔得上風。

無憂艱難地攙扶起秋鳳越,甚至可以說是託拽著他,秋鳳越咬牙,仍是脫口而出的痛哼一點一點瓦解無憂的決心。

“如果我能馬上長大就好了,我就能抱起越越了。”

秋鳳越聽得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頗有種“我家有子初長成”的感慨,直搖頭晃腦:“不錯不錯,你能有這個心思,本海盜頭子表示甚感欣慰啊!”

“……”

無憂心裡不痛快,不喜歡被越越當小孩子看待,可自己明明就是個小孩子,再看看越越一副對晚輩滿意的嘴臉,無名火嗖嗖就躥上來了。

穿過層層花柳,終於看見了水晶灣的崖壁,明明是非常厚實的崖壁卻裂開了一條縫隙,裡面黑漆漆地好像很嚇人。

無憂仰著腦袋問:“我們要進去嗎?”

“當然”,秋鳳越抽出手摸了摸無憂的腦袋,毛茸茸的,果然很舒服,“放心好了,真要有什麼意外,他們會救我們的”。

“他們?”

秋鳳越笑而不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無憂懵懵懂懂,跟著點頭。

水晶灣裡春意襲人、花開滿枝,爛漫桃李飛滿天;水晶灣外卻死寂如一口千年的古井,說不清多少年沒有波瀾,一連十幾座拔地而起的宮殿富麗堂皇、金雕玉砌,漫天遍野的金銀珠寶是龐大的陪葬品,無憂頓時跌坐在地上,連累秋鳳越一個不穩硬生生摔了個“五體投地”。

從腳底生起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全身,森森鬼氣、蕭索淒涼之地,濃稠幽怨的煞氣徘徊百年盤旋不去,腐朽的氣息,死亡的氣息,這就是蕭雪歌的墳墓嗎?

可憐秋鳳越一頭扎進金銀珠寶裡,差點沒悶死自個兒,好不容易顫顫巍巍爬起來,又被無憂撞進懷裡,半口血堵在喉嚨裡,頓時眼冒金星晃晃悠悠就要見閻王去了。

“你說你害怕啥呀,蕭雪歌都死了一百多年兒了,他還能從墳頭裡爬出來吃了你不成?”隨手抓了一把珠寶掂量掂量,立即眉開眼笑,“嘖嘖,怪不得寰朝那些個當官的死揪著寶藏不放,換了大爺我賊心不死啊!這麼多錢,哪怕老子一輩子殘廢不能動彈,也能跟皇帝老子一樣穿金戴銀,吃香的喝辣的了!”

海盜頭子的表情不能再噁心了,無憂深深感覺到了有錢人的骯髒腐臭,不堪入目。明明都被困在水晶灣了,還有寰朝的人在暗處虎視眈眈,能不能保命還是個問題呢?無憂憂心忡忡地看著越越,苦惱要不要告訴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秋鳳越大手一揮,英氣蓬勃:“走!――看能挖出蕭雪歌的骨頭不!”

連綿堆成山的金銀珠寶恍得眼花繚亂,無憂抖擻著小身板拖著秋鳳越繼續往前走,一腳又一腳扎進寶藏堆兒裡,走得越發艱難。

秋鳳越越發覺得這小崽子救得值了,嘖嘖,這買賣太賺了,太忠心了有沒有!這簡直一隻馴服了的狼狗啊!嗯,雖然這小狼狗崽子確確實實小了點兒!

“越越,前面有好多宮殿,我們是要進去嗎?”

“宮殿啊……”秋鳳越眯起眼,昏暗模糊的視線裡依稀可以辨認出宮殿的輪廓,但也僅此而已了。

沒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無憂心生遲疑,十幾座宮殿連為一體,只有中間最為宏偉華麗的宮殿有一道宮門,宮門前好像躺著一個人――當然也可能是疲勞所致的幻覺,只是……好像……真的是一個人,無憂不由放慢腳步,顫巍巍地開口:“越越,宮殿的門口好像――”

“――沒辦法,扶我去宮殿,說不定蕭雪歌的骨頭就在裡面,雖然裡面可能很危險,可是老子不見識見識傳說中的蕭雪歌就抓心撓肝難受死了,實在是好奇地不得了啊無憂你就可憐可憐我成全我吧――!”

無憂頓時抱住腦袋大吼:“啞了吧!我求求你趕快被那勞什子的妖刀弄啞了吧!就當我三跪九叩求你了秋鳳越,不要說話了行不行!!”

好吧,這並不是什麼馴服的小狼狗崽子,其實是野狼崽子吧!牙還沒長全呢就開始咬人了,實在不是什麼好現象。

聽秋鳳越長噓短嘆還不停搖頭哼哼唧唧,無憂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直接託拽著秋鳳越直奔宮殿的大門,直把一張小臉兒憋得通紅通紅。

遠看還沒什麼感覺,直到走進了才發現這宮門真不是一般的高,而且玄色的大門上凌亂著幾十道抓痕深淺不一,像是被什麼巨大的異常鋒利的爪子抓過一樣。

無憂因驚呆而大張的嘴巴足夠塞下一個雞蛋,眼睛瞪得像兩隻銅鈴,本以為他會大呼小叫的秋鳳越反倒疑惑得問:“怎麼了?”

“……沒事啦,就是太驚訝了,這麼大的門,還是黑色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無憂興奮比劃著,突然想起秋鳳越的眼睛,頓時啞聲:“也沒什麼了,就是黑乎乎的大門,很醜”。

“沒見識!”秋鳳越當即一臉鄙夷,手敲打摩梭著大門,聲音是抑制不住的難以置信,“這應該是玄鐵,不能硬闖,應該有機關。可惜我看不見,書生也不在,要不然我們就能進去了”。話音剛落,手被扶著貼上鐵門,引導著向上,摸到了一個凹槽,而且這個形狀、這個大小……秋鳳越頓時感覺到了上天對自己意外的善意。

無憂以為他沒摸出來,好心提醒:“是你脖子裡的扇玉”。

秋鳳越假咳一聲,裝模作樣:“我只是在想裡面有什麼?――會不會剛進去就被亂箭射死了?要不就是毒蟲毒煙毒霧,咱們爺倆兒一踏進去就一命嗚呼?還是孤魂野鬼尋找替身,其實說白了,就是有命進去沒命出來,估計生不如死也是意料之中的,還要進去嗎?”

無憂攢緊拳頭,堅定不移:“越越進去我就進去”,末了,深思熟慮一番,又提議:“要不我進去探路,越越在這兒等我?”

“――不用!”秋鳳越果斷掏出扇玉來,就要放進凹槽,“其實我更想你嚇得屁滾尿流趕快滾,不過事已至此,我覺得你不會離開我的身邊了吧,哪怕明知道接下來死路一條”。

無憂點頭,老實承認:“能和越越死在一起我覺得很幸運,我討厭被拋下。如果說此時我有什麼心願的話,就是希望下輩子能和越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最好我比越越大,然後就能照顧越越了”。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老實說聽了你的心願,我怎麼覺得心裡這麼愧疚呢!搞得好像是我連累了你似的,其實並不是我連累你的吧?”

“沒關係,就算是越越連累我的,我也心甘情願啊!”

扇玉落入凹槽,大門突然開啟,秋鳳越甚至沒有反悔的機會,直接摔了進去,抓著他衣服的無憂隨即也被拉進去了。

扇玉很快風化破碎,閃爍著星點,零零落落飄向依靠著宮門半躺的人影,星光閃爍間,那人的面容風塵倦怠,如雪一般蒼白的肌膚折射著死亡的冷冽青白色,同樣泛著青白的半掩在白裘下的手指卻血色淋漓,淌出了冰冷的血,微蹙的眉宇間尚不知世事已百年。

玄鐵的宮門上凌亂的抓痕似乎也穿梭在亙古的時空中,向世人昭示著當時歇斯底里的癲瘋和撕心裂肺的疼痛,最終是心如死灰的絕望……

――除卻雋刻入骨髓的執念仍是不安分地叫囂著、召喚著,不甘心,不肯停歇。

無論多麼驚世駭俗的痴戀,到頭來不過一場春夢、一曲離殤;無論多麼豔絕塵寰、運籌帷幄的風流人物,也終是一抔黃土,百年之後,妄作他人笑談。

驀地,裹著白裘披風的男子那血色斑駁的指尖顫了顫,似是不堪承受十指連心的疼痛,也像是沉睡了百年,要甦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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