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文書嫻一手託著下巴,一手握著書卷坐在庭院的小亭子裡,明亮如水的眼望著離她不遠處的紅梅滿是讚賞。
她今天的打扮很隨意,上身穿著藍色的碎花小襖,下著淡藍色的棉裙,加上白色坎肩,頭梳祥雲髻,簪上一枝銀色梅花簪,簡單而動人。
大雪初停,雪花晶瑩剔透掛在樹枝上和朵朵綻放的紅梅相映成趣。似有若無的幽香隨風飄過,淡雅宜人。文書嫻喜歡這樣的景緻,清麗自然,毫無雕琢之氣。紅梅迎雪傲霜,意境高遠,耐人尋味,為這座死氣沉沉的院子裡增添幾分生機。
翠兒提著鏤空雕花銅手暖爐走了過來,“小姐,你又在外面,趕明兒感冒了,看你怎麼辦?”
文書嫻接過翠兒遞過來的暖爐,開心地放入袖子。她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暖爐了,小巧玲瓏、輕薄剔透,爐內放一炭球、吞於袖中,散發溫熱,可防手凍。“還是翠兒理解我的心意。”她放下手中的書,拉著翠兒在身旁坐下。
院子裡是寂寞的,平日裡如果不是有翠兒相伴,她的生活更是清冷。寫字,繪畫,可以當做是消遣,卻無法成為生活的必須。空蕩蕩的院子裡,除了幾個丫鬟僕子送來餐食,早間打掃一番外,這個繁花似錦的落梅閣只有她門主僕兩個人。
“小姐,要不是覺得無趣,不如我們去聽戲?聽說那個新來的戲子唱得可好了,我們不如也去湊個熱鬧?”翠兒坐下後,見文書嫻百無聊奈的樣子,興奮地提議道。
“這?”文書嫻抬頭望了一眼西面的閣樓,眼神黯淡。
“小姐是怕大夫人責難?”翠兒的目光隨著文書嫻望向西面的閣樓,西面的閣樓就是大夫人居住的地方。
“不如……”
“不如……”
翠兒和文書嫻一起出聲,然後又一起閉上嘴。兩人臉上都洋溢著同樣笑容。
“偷偷去。”
翠兒小聲地將未成說完的話補了出來。
“嗯。”文書嫻點頭,兩人嘰嘰咕咕一番,就回了房間。
房間裡有文書嫻和翠兒的一套男裝,文府僕役成群,她和翠兒換上男裝,在在臉上塗抹點炭灰,即使的遇見最熟悉的人,也幾乎不用擔心被認出。
而且文書嫻還想過,即使有人盤問她們,她就拿出特製的文家小姐的令牌,說是給大小姐送東西過去。以她在文家的地位,幾乎沒有幾個人會關心,所以只要小心點,就不用害怕。這些年來,她和翠兒在院子裡待著實在無聊,也這樣去玩過幾次。
懷著滿心的歡喜,兩人出了落梅閣。據翠兒說,新來的戲子很受寵,文夫人還特意吩咐將平日裡招待客人用的百花園改成了梨園,並且將其中的最為幽靜的西廂房留給了戲子清洛。
幾個轉彎,穿過迴廊,走了幾步,就到了梨園。兩人混跡在眾多僕人中,倒並是不顯眼。梨園裡人不少,鶯歌燕舞,但是兩人左右打量卻沒有找到想要見的人。
“你知不知道,現在清洛姑娘可是紅透了半邊天,今個兒被王老爺請去了。據說,莫家少爺和方少將都會去捧場。”一個唱戲的小姑娘一臉羨慕的對著旁邊的另一個穿著紅色衣衫的姑娘說道。
“原來出去了。”文書嫻一陣失望,她本以為可以聽到施清洛的唱曲。
沒了初時的興致,文書嫻和翠兒回到了落梅閣樓。和翠兒換好衣衫後,她打發翠兒去忙,自己則是去了院子外的池塘閒逛。冬天的池塘沒有綠色的荷葉,但是卻已經有著她喜歡的美麗,不同於春天的生氣盎然,不同於秋天的蕭瑟淒涼,卻是有著冬天獨有的殘而不敗的韻味。
傍晚時分,文書嫻回答房間。她才推開房門,就皺起了眉頭。房間裡多了種她不喜歡的胭脂味。她很少用胭脂水粉,尤其是房間裡充斥著濃郁的玫瑰花香味。
“今天誰來過嗎?”文書嫻叫來翠兒。
“沒有啊,除了表小姐來問過你多久去給夫人請安。”翠兒想了片刻,道。
“問請安?無緣無故問什麼請安?”文書嫻推開窗戶,讓空氣中的香味散發。
“對了,我記得表小姐今天身上就是用的玫瑰花的胭脂,她還炫耀來呢。”翠兒拍了下自己的頭,恍然大悟道。
“難到是表小姐來了小姐的房間?”翠兒疑惑地問道,說罷她有搖搖頭,道:“可是小姐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值得表小姐來的啊?表小姐用的東西可是比小姐好了很多。”翠兒滿是不解。
“算了。翠兒,就像你說的,我這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文書嫻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房間中的玫瑰香味漸漸散去,她感覺好多了。
“小姐,小姐,你昨天寫的字不見了。我明明是收到書案下的。這,這——”翠兒突然想起來,她急的在書案下不停的翻找。
不用想都知道是淑婕拿走了,吩咐翠兒回房間休息,不用找了。不就是副字,只是她不明白淑婕拿去做什麼。奇怪的感覺。文書嫻居然想起了昨天那個青色的人影,那不屑一顧的一個回眸。
她抬頭望著窗戶外月水的月色,記憶像陳舊的木盒,泛著微澀的味道朝她襲來。
“嫻嫻,不要怨你父親,他對娘很好的,男人都是如此,能得一時的寵幸和錦衣玉食就很好了。”母親躺在病榻前仍然拉著她的手為父親說好話。而她的父親呢,在母親快要病死的時候,正忙著迎娶五姨太進門。
鑼鼓喧天,漫天紅色的紙片飛揚,庭院迴廊都是刺目的紅色,紅色的燈籠,紅色的花朵,連她的衣服都是淡紅色的。
母親咳出的痰也是血紅色的。
前院的熱鬧非凡,人潮鼎沸。
後院蕭瑟淒涼。她可以肯定父親已經忘記了在梅園的母親,那個一直痴痴地等他的人。每天每天對鏡梳妝,每天每天的失望。
淚流了春,流了夏,年復一年。等到的是五姨太的進門,等到的是一身的病。
鞭炮聲中母親終結了她苦等的一生,留下給書嫻的只有一顆青色的琉璃珠和難以快樂的童年。
青色的琉璃珠,是她留給書嫻唯一的遺物。
文書嫻不想嘲笑母親的無助,也不想繼續母親的悲劇。
梨園。
月色下,施清洛站在房間的書案前,月色下她的身影包裹在朦朧中,看得不真切。只見她伸出白皙如蔥的手指一筆一劃的在書案前的字跡上臨摹。一遍又一遍。月光透過窗戶投影到書案前的字跡上,赫然是書嫻丟失的那副字。
“人有能遊,且不得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一邊輕吟,一邊臨摹。施清洛的手很輕卻很有力度,臨摹的手時快時慢,揮灑的衣袖時而如狂風中的蝴蝶,時而如靜逸飄忽的一葉扁舟。
施清洛的筆法分明,此時的她不像是個戲子,倒是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摸樣。如果此時有人闖入必然會驚異此時的她。然入夜,寒氣逼人的晚上,梨園裡沒有半個人影,這樣一幅月下臨摹的畫卷空是無人欣賞。
微皺的眉梢。啪的一聲,施清洛的手重重的拍向書案。
“不對,不對。”施清洛低聲喃喃道。她的手從書案上抬起,指尖輕輕的撫摸著宣紙上已經乾透的墨跡。宣紙乾澀的沙沙摩擦聲透過指尖冰涼的觸覺傳遞到她的心間。
獵人在撲捉獵物前夕,需要的是知己知彼很決然的冷靜。施清洛,靜靜的立於光影間,像是安靜的畫像。
時間流逝在夜色中,霧氣漸漸籠罩庭院。
嘆息一聲,施清洛從書案上抄起宣紙,仔細的凝視。,她的眉頭忽皺,又忽然展開。半響後,她著握著宣紙的手又頹然放下。
“該毀去這幅字跡。”低聲地輕嘆響起,施清洛望著手中的字跡低聲道。然而,手中握著宣紙,她終是不忍,而是小心的把宣紙捲起收好。
梳妝檯前,施清洛對鏡梳妝。
望著鏡子中媚眼如絲的人兒,施清洛思緒流轉。
施清洛還記得第一次在文府登臺,舉手抬眼間,文府上下望盡皆是迷醉神色,只除了她,——文書嫻,文家大小姐。儘管只是匆匆一瞥,她仍然望見了文書嫻那清澈如水的眸。沒有憐憫的眼神,沒有陶醉的表情,只是一個淡然的回眸,她仿若在她的眸中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從今後,你就是施清洛,一個戲子,知道嗎?”師傅冰冷的話和火辣辣的耳光打得她滿嘴的血腥味。施清洛像是在鏡子中看見了年幼的自己。
抱著瘦弱身體在滿是黴味的被窩裡哭啼,耳邊是師傅的略帶無奈的聲音。“戲子如戲,戲子人生一開始就是飾演他人的人生。”
施清洛的人生,從那一刻起,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在他人的歡笑中,她飾演著不同的角色,唯獨沒有了自己。
錦衣玉食到挨鞭度日,稚幼的童音到入媚銷魂的唱腔,眼眸中再沒有當初的一抹純淨。
是必然,還是刻意的放縱?
描眉。師傅說,戲子最重要的是眉梢,一個眼眸勝過多少語言。多少遍的重複描眉的動作,直到師傅說滿意為止。如今師傅已經不再提醒她描眉,可是描眉的習慣卻留了下來,好似某種強迫的病症。
畫皮,難畫心。
鏡子面前是如今的自己,眉飛入鬢,眼角含笑,鏡子外,是誰?
施清洛,亦或文書嫻?
或者都不是。
如鏡,非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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