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的戲劇表演在酒紅色的幕布緩緩向兩側拉開之中,終於開始了。 劇院裡所有的竊竊私語頓時低了下去、消失不見,大家臉上都帶著期待的好奇神情,看著平安時代的背景道具之前,一個身穿狩服的英俊男子從舞臺一側走出。他手中搖著一把空白的紙扇,輕輕搖了兩下之後風流倜儻地往鼻樑以下的部分上那麼一壓,淡定又漠然的眼神掃至臺下,於是劇院裡頓時此起彼伏地傳來年輕女孩子輕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場大劇正在開幕,而另一邊不為人知的黑暗中,也有另一場戲碼正準備上演。
不知名的黑暗中,芥川龍之介一貫平淡掀不起波浪的神情中帶上了幾絲危險的戾氣,他眯起眼看著眼前的一頭白髮的青年,低聲說道:“如果這件事有假……人虎,我會讓你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死無葬身之地”這半句話有微妙的停頓,還俗套得很。似乎是說出這話的人威脅經驗及其不足,在心裡翻箱倒櫃才搜刮出這麼一句,生搬硬套地臨時拽了出來頂缸;不過看看說這話的人是誰就知道情有可原了,因為芥川龍之介此人,本就是個話極其少的年輕人,眼神總是冷冷淡淡的,會說出口的話總是不摻雜一點水分——比如他說對敵人說,“投降還是死”這五個字的時候,要想活命就絕對不要多半點廢話,乾脆利落跪下就是了……慢一拍,如影隨形的黑色妖獸就會毒蛇一般躥上來,將最慢跪下的人前胸後背咬個對穿。
乃至於如今他面對眼前這個時而看起來好欺負、時而身上迸發出一股子寒意的新人警察,打起來麻煩,又因為某些突發原因不好一下子就地處理掉,實在是讓芥川太陽穴都在突突蹦跳,感覺自己的舊疾都要更嚴重了!
他面前,中島敦放在身側的手指蜷縮收緊,明顯還是有點緊張;但幾天的接觸下來他也多少摸到了一點這個蒼白青年的套路,更何況,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情。
中島敦深吸一口氣,一雙異化的金色眼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大,像極了一雙貓眼:“原話奉還。如果這件事真的……芥川,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們。”
芥川龍之介一聲冷笑,似乎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表示對此的不屑。不過現在也沒有更多的時間留給他們為這種無聊的事爭吵了,他雙手插在黑色的風衣口袋之中,招呼也不打算打,轉身率先向外走了出去。
中島敦被他這幅目中無人的態度幾乎氣了個倒仰,但無話可說,對方就是這麼一個人,所以他只能一咬舌尖把火氣都壓下去,跟著芥川走出黑暗。
而與他們一牆之隔的位置,名為《狂骨被斬殺之日》的戲劇,正在背景道具精良的舞臺上進行著。
劇院內,當那些演員一個個都亮相之後,太宰治輕輕“唔”了一聲:“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麼多人追捧,這是個異能者參與其中的劇團啊。應該是個空間型的異能者吧,所以有一部分的特效做得相當出色,乍一看真是那麼一回事兒似的。”
中原中也一眨不眨地盯著舞臺表演,看得還挺認真。他覺得今晚起碼不算浪費時間,這看起來運作古樸的劇團沒有演一些俗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雖說故事情節也經不起什麼推敲,但端到巨大的舞臺上,有異能和精良背景做襯,讓觀看的觀眾自然而然戴上了一層“現場濾鏡”,有那麼點耳目一新的衝擊力。
舞臺上,正表演到一身新為人婦打扮的女子在回孃家探親之前,對她的陰陽師丈夫再三叮囑:
“請夫君絕對、絕對不要開啟我陪嫁來的那隻瓦罐。”
中原中也看到這裡,頓時“嘖”了聲,同樣壓低了聲音:“那泡在蜜罐裡、順風順水長大的傻逼陰陽師一定會開啟。”
畢竟這齣戲劇看起來演的就是這麼一個套路。生下來就有天賦和家族雙重傍身的年輕陰陽師,在某一天接到了下人的報告,說南郊的山中有大批妖怪死亡。於是陰陽師帶人趕過去的時候,發現此地原本濃重的妖氣都被清除一新,向周圍的村落打聽過後,得到的回覆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突然出現,用不可思議的手法,幫這裡的居民除盡了妖怪”。
陰陽師大為驚奇,沿著蹤跡追尋過去,果然在山中發現了一個破舊的木屋,一個比村民的描述還要漂亮上百倍的少女正在木屋前的樹下盤坐,打磨她手中一把鋥亮的鋼刀。
少女是一名除妖師。
陰陽師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孩子,體態比京中的貴女更柔美,目光比京中的貴女更鋒利,少不經事的年輕人覺得自己墜入了愛河,於是向少女表達了愛慕。
被少女一巴掌打了出去。
但年輕的陰陽師並不氣餒,或者說他出身貴族,術法傍身,雖待人溫和,但骨子裡仍保留著一份高傲,彷彿天生不懂得“放棄”這兩個字如何下筆。於是幾次三番之後,在深山中長大的除妖師少女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夫人。
看到這裡的時候,太宰治摸了摸下巴。
小夫妻的婚後生活很是甜蜜,夫婦二人都武藝高強,上了方圓五百里內妖怪們的黑名單,等閒輕易不敢靠近,成了遠近聞名的一頂“保護傘”,最後名氣越來越大,連遙遠的北地也有人千里迢迢趕來,求他們夫婦二人出手,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然後有一天,妻子決定要回家去看看。他的丈夫想要陪同,但是因為京中正值一場混亂,於是妻子笑著讓他留在家中處理要務,說自己很強悍,路途又很短,一星期就能回來,不會發生什麼事的。
她只叮囑了一句話:絕對不要開啟她陪嫁時帶來的那隻巨大的瓦罐。
丈夫當然同意了。
但等她走後,這位年輕的陰陽師自己過了兩三天,心中甚是思念妻子,每日與那些大人物們經歷了令人心累的你來我往,回家就只好拿著妻子的東西睹物思情。
而人的好奇心會在黑暗中無限滋生,自信與傲慢就是它的養料。
年輕的陰陽師打開了那隻罐子,發現了罐子裡,是收集起來的一副白骨——那是名為狂骨的妖魔,由井中的白骨滋生怨氣所化,淹死或者摔死,自盡或者謀殺,總之於怨恨之中生出了神智,化作駭人的妖怪。
罐子的封印破除,狂骨旋風一樣從罐子中沖天而起,對不及反應的陰陽師大笑著,尖銳的聲音彷彿生鏽的鐵片來回刮磨:
“陰陽師!你永遠也別想再見到你的妻子,那個愚蠢的不可一世的女人!”
於是陰陽師這才目瞪口呆地知道,他一直以來的妻子竟然是個自妖怪中分裂出來的“另一半”,和妖怪共享著生命,有著妖怪全部的能力,妖怪將她分離出來本想利用年輕貌美的女子當誘餌誘人上山,沒想到少女在誕生的那一刻,一把反手將它牢牢封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