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外,一片浩水茫茫。
這幾天還是睡不著,也只在疲累至極才能勉強小睡一會兒,但卻很容易被驚醒,醒來之後就再也無法入眠。
頭有點痛,沉沉的身子裹著雪戎,趴在窗欞上,靜靜的望著船外的世界。
水面很平靜,沒有大海的波瀾壯闊,有的只是運河的順水逆流。離開青州已經有兩天了,本想該是和若兒兩人的路程,硬是多了一大串尾巴。
二哥是決不可能捨下我的,瀾霓瀾陽雖不想回京卻還是硬賴著二哥跟了來。可是,為什麼林玉麒也會來,還帶著三個麻煩。就是那天在茶寮裡碰到的兩個,再加上大鬧華清居的那個弟弟。這下好了,不對盤的全碰到一起,整天沒事就拌嘴鬥氣,就差大打出手。
終於,在我頭痛的快要崩潰的時候,二哥把人全趕出船艙。
這下,耳跟終於清靜不少。眉頭稍稍鬆了點,就對著一汪江水,愣愣地出神。
那天二哥問我想不想去山莊看看,大哥三哥這會兒都沒出門。
可是,我還有事,所以回說過些時候,等帶上苒兒再一起回去,她們也該回去和爹孃聚聚了。
二哥笑說,三哥要是見到我,一定會追著要和我下棋,因為他知道“惑域”在我手上。
唉,所以,我更不想那麼早回去了。要是讓娘知道我破了“惑域”的七十二棋局,我的舒心日子也就到頭了。
這條河與青河是同一河道,自從聖衣門被無端滅門之後,這條道就重歸於平靜,通商的也陸陸續續多了起來。更有一些風雅的人乘船沿河遊興的,所以,也漸漸熱鬧起來。
不遠處的那艘船看起來與平常的不一樣,脂粉味很重,倒像是花娘的船。隱隱約約還有談笑碰酒的聲音,嗯,一定是花舫了。可是,這造型還真是庸俗,不看也罷。
“陽,你看那艘船,船主真是沒眼光,裝的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大聲嚷嚷著,想裝作沒聽到也難。呵呵,不過她形容的還真貼切。
“是很像。”很認真的回答,如果他沒以大笑結束的話還有點說服力。
“哈哈!真的很像耶!清音哥你快看!”是林玉如的聲音,原來那個師弟叫李清音。
“呵呵,爛泥,你這句話說的最對了!哈哈!”……
一陣嘻笑引起了畫舫上的注意,在聽到眾人鬨笑後漸漸靠了過來。
唉!人太多就是麻煩,這下又自找了麻煩,加起來就是大麻煩。
頭,又開始隱隱作痛。該死!好不容易舒服一點,這下又毀了。我發誓,以後,絕對絕對不再跟他們一起上路,我這是自尋麻煩!懊惱的閉上眼睛,要是灝在就好了。
左手習慣xing地搭在右腕上,輕輕撫弄。
我又在期待什麼,他又不知道我在這兒,已經第五天了,要回來早來了。
“怎麼,又在說我的壞話了?”熟悉的臂膀,熟悉的味道,被異常輕柔的擁入熟悉的懷抱,還有耳際熟悉的低沉嗓音。
我不是在做夢!猛然睜開眼睛,對上那雙帶笑的深邃黑眸,愣愣的盯著他。
“不是讓你乖乖等我,為什麼不聽話?還把自己弄的一身傷。我只離開幾天而已啊!我該怎麼辦?我該拿你怎麼辦呢,夜兒?”低啞地在我耳邊不住的問,聲音裡盡是壓抑著的心疼何後悔。
澀澀的眼眶有些溼潤,深深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不想離開。
淚,漸漸凝聚,幾天的委屈和矛盾化成淚水滴落。
“我睡不著,好難受,好難受……”縮排他寬闊的懷抱裡,忽然感覺從未有過的滿足。
“對不起,是我不好,又惹你哭了。乖,閉上眼睛,我在。”
“嗯。”輕點點頭,順從地任他抱進懷裡,檢視臂上和腕上的傷,再小心翼翼地擦上藥。
我知道我們還坐在剛才的位置上,只不過我從輪椅移到了灝的腿上。
船艙外的動靜大了許多,大概是那艘船靠上來了吧。
“是不是很吵?我讓他們離開好不好?”輕撫著我的背,寵溺的柔聲問。
搖搖頭,“讓他們玩吧,那艘船真的很滑稽。呵呵……”
“好吧!看在它逗笑夜兒的份上就饒它這次。”輕笑的應允,“乖乖的,先休息一會。”
“嗯。”當然了,這幾天真的很難受,想睡卻更是清醒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閉上眼,靜靜地享受灝身上的溫暖,滿足地在他懷裡蹭了蹭。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沒去想這麼寬的河道,他是怎麼過來的,而且,竟然是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嗯,灝的武功一定很不錯了。雖然我沒見過他出手。
“剛才是誰在笑爺的畫舫,說爺的畫舫是孔雀?”趾高氣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呵呵!爛泥你說是誰說的?”打趣的是若兒。
“嗯,我聽到是他自己說的。”故作正緊地附和。
咦?這兩個冤家怎麼成一陣線上的了?
“不錯不錯!畫舫,孔雀。”二哥突然出聲,我能想像,他現在一定是左手拿著扇,一下一下的敲著右手,雲淡風輕的笑著。
“呵呵,原來二哥還會說冷笑話。”右手被灝握著,所以我只能闔著眼單手玩弄笛子,也不怕他掉下去,反正有人會接著。
“二哥?”
“嗯,我爹爹是尹莫山莊莊主。”既然以前沒問,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解釋的必要。
“張嘴。”依言張開嘴,卻被塞進一瓣果子。不同上次多汁潤口的紅果,這次是清脆微帶點酸味的。
“好酸!”皺眉就想吐出來,卻被灝快一步攔下。
“聽話,吃下去。”認真的看著我,無奈地輕哄道。
扁扁嘴巴,萬分不願的嚥下。其實,味道還不錯,就是有點酸。
咦?灝是從哪裡拿的果子,我不記得船艙裡放了水果啊!微微撐起身子,剛睜開眼,卻看到灝身側站著一個黑衣人,躬身而立,手上端的正是一盤黃橙色的果子。這人什麼時候來的?剛才又哭又笑的蠢樣是不是也看到了?不會吧!懊惱的把臉埋回灝的懷,臉上火辣辣的。
“呵呵!放心,剛才影不在。”失笑的揉揉我的發。
不管,說什麼我也不要再吃了。剛想說,卻被外面的大聲吵嚷阻止。
“哼!你們這些無知小民,知不知道船上的人是誰?”
“誰?難道還是未央閣的人不成?”林玉麟不屑的鄙視道。
“未央閣又如何,我這可是丞相府少公子的船!”不可一世的倨傲道,“怎麼,知道怕了吧?少公子可是當今瀟娘娘最疼愛的弟弟,得罪了少公子,讓你們吃不完兜著走!”一干人附和著起鬨威。
瀟?原來如此。這算什麼情況?仗勢欺人?可惜,這船上沒人買帳。
“喝,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當今‘國舅’啊!不過是隻縮頭烏龜,躲著不敢出來的種。”若兒涼涼的諷刺道,話音裡滿是不恥。
又是一陣鬧鬨,半晌之後才又傳來聲音。
“你們很大膽嘛,連本公子都敢罵。”慵懶懶的音調,還暗帶著笑意。
“那當然,就是你的哥哥,只要得罪本姑娘,本姑娘照罵不誤。”
“小若。”無奈的語氣透著孰稔。
“臭烏鴉?!”
“三、三哥?!”
三聲驚撥出自不同的人。
聽若兒的聲音明顯的興奮大過驚訝,而另外兩個則是犯錯被逮到的逃家小孩。
“還認識三哥啊!難得,難得!”笑盈盈的點著頭,“尹二少,許久不見!”
“三殿下別來無樣。”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丞相府的公子嗎?怎麼二哥稱他“三殿下”,而且瀾霓兩人喊他“三哥”?
瀾?原來如此,是我自己疏忽,這麼明白的事居然沒想明白。
“怎麼了?”對上我的眼,輕問道。皇子又如何?我,只是夜嵐而已。
嘴角微揚,“呵呵,原來這船上都是些大人物啊!灝,說好了,不許忽然變身嚇唬我。我膽子小,可經不起這種嚇。”感覺他的身形一僵,瞬間即逝。
“夜兒,相信我。”幽深的黑眸緊緊索住我的視線,隱隱藏著擔憂和不確定。
燦爛一笑,“灝,我吹首曲子給你聽,世上獨一無二的哦!”調皮的對他眨眨眼。
“夜兒,你的傷……”呵呵,灝居然也有呆愣的時候,這張臉應該算不上漂亮啊。
“不礙事,你的藥很有效。”調整姿勢,仍是舒舒服服窩在他的懷裡。
剛才的黑衣人早不知所蹤,只剩下我們兩人。窗外,還是那翻景象,只不過因為剛才的事,船已停下。將笛子湊近唇,輕輕試了個音。
就那曲吧,雖然是首簫曲,但玉笛音質清脆,不難把握……
其實,前世聽過的歌曲並不多,但這首曲子應該很不錯,空靈綿長,低懸起浮。最重要的是,由始至終,都帶有淡淡的依賴、眷戀。
人的際遇,真的很奇妙。失去的,得到的,擁有的,付出的,都不能畫上等號。如果我沒有重生在皇家,就不會見到“他”;也不會將計出宮;更不會遇到帝灝……
這首曲子就當是贈別之物,到了京城,他的任務既了,我又有什麼理由留下他?而且,他對我的疼寵不過是強者對弱勢的同情,我也不能再厚顏的賴著他……
……
忽然,感覺腰上的手環的很緊。不適的動動身子,示意他鬆開些。
頭,向後靠了靠,收回笛子,微睜開眼。
不期然的對上他邃冷的眸,湊近他耳邊:“我信你。”笑笑的看他眼裡閃爍的震驚,最後沉澱成欣喜若狂。
“怎麼樣,我的技術不錯吧?”我不否認有點討賞的意味。
“何止不錯,恐怕只有若夜公子的‘鳴瀟’才能一比,今天可真是三生有xing。”淡嘆的語氣裡滿是驚詫,調侃的意味頗濃。
皺皺眉,抬眼往艙口望去。
真是大意了,居然忘了還有這些人。
除了若兒比較正常一點,其他人都好不到哪裡,呆滯的神情,微張的嘴。
二哥雖然還是那張淡笑的臉,可他眼裡的東西卻不尋常。
忽然,只見他們滿臉痛苦,冷漢淋漓,像被無形的氣勢壓的無法喘息。
怎麼回事,剛才不是還好好的?輕扯扯灝的衣袖。
“沒事,別理他們。剛才的曲子很好聽,不愧是我的夜兒。”看也沒看那些人一眼,含笑地對我說。輕輕將我擁回懷裡,頭也不抬的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咦?是說二哥他們嗎?
“少爺!快讓大冰塊收起身上的寒氣!不然我們都要凍死了!”若兒躲在一個黑衣人的身後,閃閃爍爍的低下頭。
疑惑的看了看二哥,卻見他肯定的緩緩點頭。奇怪,我怎麼不覺得冷?
“灝,我餓了,讓若兒去弄些吃的好不好?”
點點頭,抱起我,轉身而去。
所以,我沒看到他們大口喘息的表情,也沒看到二哥一臉的若有所思,和林玉麒眼裡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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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口小口地吃著灝喂的點心,還好不是酸的。
不明白,除了二哥,林玉麒,還有那個三皇子坐在我們三米外的木椅上,其他的都一臉後怕的躲在艙門邊上,時不時的抬眼偷瞄。
二哥挑眉的看著我們,“九兒,他是?”
“九兒?!”三皇子曦雲睿猛然抬頭,微眯著眼,落在我身上的眼神滿是探究。
不舒服的縮縮身子,我又不白老鼠!
伸手將我攬緊側身擋住那道視線,冷眼一掃。
哼!活該,誰讓你沒是盯著我。
“二哥,他是帝灝,我的……嗯,朋友。”是朋友嗎?怎麼更像是全職保姆啊!
“灝,我二哥,尹莫離。”還是一副冷漠的模樣,儘自動作輕柔地往我嘴裡喂東西,絲毫沒有理人的打算。
弄得氣氛有點沉悶。奇怪,灝他什麼時候變啞巴了?算了,還是隨他吧。
“尹兄,他是?為何你喚他九兒?”曦雲睿狀似好奇的問二哥。
“他是我四弟,尹莫山莊的四少爺。小名九兒。九兒身子弱,一直長居在外,所以世人都以為,尹莫山莊只有三位少爺。”
二哥,有必要說的這麼仔細嗎?又不是查戶口。
“哦。”若有所思的斂了斂眉。
“你們慢慢聊。灝,我困了。”推開嘴邊的甜點,扯過灝的袖子擦擦嘴巴,就當沒看見他們一臉不可置信的痴呆樣。
窩回溫暖的懷抱,嗅嗅他的味道,滿足的閉上眼。……
看著漸入沉睡的人兒,尹莫離的眼神變得凝重,雖然懼懾於那人身上的氣勢,但是如果傷了九兒,就算明知不是對手,他們也不會妥協:“我不管你是誰,傷害九兒的人,尹莫山莊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桀傲地冷凝一眼,絲毫不把他的威脅看在眼裡。當視線落到懷中人的時候,卻是溫柔非常,濃濃的疼惜和寵溺值讓在坐的人看傻了眼。
其他人都顯得有點坐立不安,林玉麒的眼裡充滿苦澀,卻隱藏的很好,他只能壓在心底。
曦雲溱覺得,剛才那眼冷鷙的警告讓他心驚,那裡有太多意味不明的東西,但卻猜不透。隱隱覺得,這次私自出宮會有很嚴重的後果。或許該帶著那兩個傢伙早些回去……
各人心思各意,艙內一時安靜非常,一路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