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好累。” 他說完卻像是打開了一個開關,眼淚開始不斷湧出,“我從來沒有害過什麼人,為什麼大家總是容不下我?家不要我,大學不要我,高中也不要我,我不知道去哪裡了。”
季霖心臟絞疼,他抹掉陳思維臉上的淚水,卻發現根本抹不盡,只好將他抱進懷裡,沉聲道:“那是他們不好,我好,我要你。”
陳思維將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季霖,有些話我本來打算三個月前就和你說的,但當時沒來得及,現在說應該也不遲。”
季霖眼眶發紅,“可我不想聽。”
“不聽也好。” 陳思維提起嘴角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我主要想說,你是我最喜歡的人,喜歡到以後不會有這樣喜歡的人了,喜歡到經常覺得自己不配喜歡你,你那麼好,可我那麼普通。”
季霖想反對,但他仍是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他。
“這些天你在這裡陪著我,我其實一直很開心,也覺得自己很自私,一邊享受你對我的好,一邊又懼怕和你在一起後會面臨的風雨。你知道,我膽子很小,沒什麼志氣,別人對我吼一聲,我都可能會掉眼淚。”
“剛才你一直維護我,我才知道原來被人維護是這樣的感覺。可你明明沒有必要和我一起遭受那些,你那麼好,從小都是被人誇讚長大的,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季霖終於忍不住打斷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跑來這裡纏著你,你也不會遭受這些。”
陳思維搖了搖頭,“我們兩個如果要算這些,永遠也算不完。” 他頓了頓,目光愴然,“季霖,給我一些時間思考好不好?我現在對未來很迷茫,不知道將來要去哪裡,做什麼工作,也不知道……” 還有沒有勇氣和你繼續下去。
季霖知道陳思維這一天遭受的打擊太多,隱私被公之於眾,丟掉了自己喜歡的工作,被同事和家長指責謾罵……他不忍心逼迫陳思維承諾什麼,只好道:“你要想多久,我都可以等你。”
“那麼首先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吧。” 陳思維轉身朝校外漫無目的的走去。
季霖看著他的背影,仍是不放心,遠遠的跟在他身後。
街邊的石榴花開的正盛,一簇一簇紅的熱鬧,陳思維一個人走在路上,便覺得那花也在交頭接耳的討論他,發出一陣陣細碎的笑聲。
巷尾街頭賣糕賣水的、修傘修鞋的、開蒼蠅飯館的……吆喝聲、叫賣聲、炒菜聲……和童年時的家鄉沒有什麼兩樣。但這些雞毛蒜皮,瑣碎鄰里,明明熱鬧又溫暖,卻可能在下一瞬間變換面孔,所有人情冷暖都傾覆顛倒,變成尖酸刻薄和爭吵不休,這些他曾經歷過,如今不過是再經歷一遍而已。
走到街尾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下午還有一節語文課沒上,作業還沒改,還有辭職信和道歉信沒寫,便又掉頭往回走去,卻發現季霖躲進了一旁的小巷裡。
他走過去將季霖拉出來,嘆氣道:“不用擔心我,我可能想一會就想明白了呢?回去吧,今天晚飯你做好不好?”
季霖抬頭驚喜的看著他,“我可以繼續住在你那裡嗎?”
陳思維點點頭,將鑰匙遞給他,叮囑道:“不要燒了我的廚房。”
季霖開心的接過來,“你等著吧,我一定會做出滿漢全席。”
他抱住陳思維親了一口,往菜市場走去,高興的彷彿要去逛燈會。
陳思維一直看著他走到巷子盡頭,才起身往學校走去,每一步都如墜千斤。
沈耀言終於在辦公室裡等到陳思維,他上午才知道家長匿名舉報陳思維的事,趕緊去找他,卻被告知他已經走了。
“你沒事吧?” 沈耀言小心問道。
陳思維正看著自己的備課本,用筆做著標記,“沒事,不過我要走了。”
沈耀言知道他現在不想走也得走了,這件事鬧得太大,之前還湧進來一批家長,不知被誰組織起來,說要到教育局舉報陳思維,揚言讓他永遠做不成老師,才被校長勸走。
瑤水市一個十八線小城市,居民思想大多保守,所以這麼多年他從來不敢對外談及自己的性向,好不容易有了個一樣的朋友,卻要走了。想及此,沈耀言難過道:
“之後你要去哪裡呢?”
去哪裡呢?陳思維也不知道,他沉默了一會,說道,
“我想回家……我突然有些想媽媽了。” 他陡然握緊手中的鋼筆,媽媽這個十年前才叫過的詞彙,突然讓他掉下一滴眼淚,啪嗒一聲落在紙上。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一定會想起家和母親。
但他想要回的家,不是一個有著具體門牌的住址,不是想進卻不敢進的家門,而是一段時光,一段他無憂無慮,母親依然愛著他的時光。
第十六章
陳思維收拾好情緒,拿上語文課本和備課本,朝教室走去。
三個多月過去,足夠他認識這個班所有的學生,他們似乎並不討厭他,還有學生說過喜歡他。但現在,他不能確定了。
路上碰見以前的同事,有的人還是朝他尷尬的點了點頭,有的人直接當沒見到的走過去了,還是曾經和他關係不錯的。陳思維對自己說,沒關係。
鈴聲響起,他走到教室門口,卻發現今天的學生格外安靜。
“起立!” 班長突然喊道。
“老師好!” 全班學生站起來,齊齊鞠躬,聲音比以往任何一節課都要響亮。
陳思維鼻子有些發酸,他強忍住,走到講臺上,向學生們點頭致意。
“大家坐下吧,今天……是我給大家上的最後一節語文課。”
全班學生安靜的看著他,一雙雙清澈的眼睛裡有各種各樣的情緒,陳思維不敢去辨認。
他徑直翻開書本,像往常一樣開始講解,但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吐字清晰。
這是一節安靜的課,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走神開小差,本應該覺得輕鬆的陳思維卻上的無比艱難,有很多次他都想落淚,但還是忍住了,他想這可能不僅是他在瑤水中學的最後一節課,也會是人生中教的最後一節課了。
四十分鐘終於結束,下課鈴歡快的響起,教室外不少其他班級的學生在走廊上跑跳而過,也有一些學生好奇的在門口張望,看那位讓整個學校驚濤駭浪的老師長什麼樣。
嘰嘰喳喳的笑聲和低語聲從門口傳來,彷彿裡面是個動物園。門口坐第一排的男生突然吼了聲:“看什麼看!”一腳朝門踢去,哐的一聲關上了。
所有學生都沒有離開座位,一種詭異但心照不宣的沉默在教室裡流動著,陳思維站在講臺上,卻不知要說什麼。
“抱歉,又要讓你們換語文老師了。” 陳思維抬手壓了壓眼角,笑道。
“上次的作業我已經改完了,課代表可以去辦公室裡拿。”他交代著,想了想繼續道,“上一次期中考試,你們上交的語文試卷,我在每一張上都寫了你們要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