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端說這話時,坐在酒樓包廂之中,細細品嚐當地佳釀,“烽煙渡似乎貌合神離啊。”
唐青崖道:“你說何常與方知麼?一個是水賊起家,一個是沒落名士,怎麼會在同一條道上。以我之見,那位右護法八成身在曹營心在漢,只是這‘漢’在何方,尚且未知罷了。”
蘇錦插話道:“這個人我好像知道,是不是個子很高,沉默寡言,背一把劍,比尋常的劍身要寬好幾寸,看上去反倒像是刀。”
秦無端一一確認,疑惑道:“你又怎麼……”
蘇錦道:“他與楊師叔貌似是舊識。有一年除夕,楊師叔曾一個人溜到山下,當時我在幫小師叔採藥,見到他與一個人聊天,怕他危險,暗自記下那人的樣子。那人叫楊師叔作‘恩公’,而楊師叔喚他‘方知賢弟’,二人聊得極為投機,他送了楊師叔幾樣年貨離去。‘方知’我記下的,只是一直沒想到這是個人名……看我做什麼?不可能記錯。”
兩個“為老不尊”的連忙從善如流地收回視線,秦無端長吁短嘆:“我只道楊師叔是個武痴,卻不想他還有這麼一位……落草為寇的朋友。”
這一條線似乎便在無意中理清了,秦無端向程九歌提起,對方一副“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表情。可嘆故人已逝,許多往事也隨之漸漸被淡忘了。
他們方才驚覺,朝夕相處的人身上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很多話還沒說出口,或許一時想著沒有必要,可卻很有可能再也說不出來了。程九歌不知道楊垚與方知何年相識,又有什麼往事,平白無故受了師兄的餘蔭,惶恐又心有餘悸。
良久,秦無端才道:“他或許暗中便認識我們,卻不確定我們是否知道他,這才一直抱恙,閉門不出。再有緣見到,要道一聲多謝。”
江湖中尚且有大義在,一報還一報的恩怨兩清。
☆、第二十四章
又如此等了許久,唐白羽不曾歸來,唐青崖卻先收到了一封信。傳信的是活生生的信鴿,腿上綁著一節竹筒。
它光顧江陵時正是清晨。唐青崖睡得晚起得也遲,這隻鴿子便落到了每日風雨無阻地晨起練劍的蘇錦手上。
他放了劍,那信鴿不怕人,顫巍巍地立在蘇錦腕上,任由他把細小竹筒拆了下來。
那竹筒不似平常隨意砍下的,裝有微不可察的機括。蘇錦與唐青崖廝混的日子久了,對這些機巧暗器也頗有心得起來。
只是這機括看上去簡單,蘇錦卻不敢隨意觸碰。他老老實實地帶著竹筒叩門,良久不見人來開,心道多半還沒起,輕輕一推,旋即堂而皇之地進去了。
唐青崖睡得亂七八糟的,被子嚴實地蓋住了頭,腰腹以下卻露了出來,兩條腿蜷在一處,實在扭曲。蘇錦目不忍視了一會兒,伸手把他的被子捋平了,將這人從一個快悶死自己的姿勢中解救出來。
他睡著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苦大仇深,彷彿夢裡又在受戒尺折磨,看得蘇錦也不自禁跟著蹙眉。靜靜地盯了一會兒,蘇錦近乎貪婪地用意念描繪他的眉眼,懷揣著某種近乎虔誠的渴望和仍舊不明所以的疑惑。
顯然唐青崖對他的確特殊,與旁人都不盡相同。
他並非對每個人都有想要親近的心,也不是優柔寡斷、時常心軟之人,可那天聽說他母親病逝,細數種種無奈,卻非常想對唐青崖盡他所能的好。
蘇錦本想隔著被子把他拍醒,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地拐了個彎,直奔臉頰而去。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還記得上次妄圖摸他睫毛時驚醒了的場景,這一回他不知睡熟了還是怎麼,意外的沒有反抗,只是眉間皺得更緊,翻了個身。
蘇錦立時膽大包天地在唐青崖臉上揪了一把,發覺這人竟然很瘦。
他這個動作終於如願地叫醒了對方,唐青崖嘴裡嘟囔著夢囈一般的碎碎念爬起來,捂著臉,打了個哈欠,淚眼婆娑道:“哦,阿錦,什麼事?”
蘇錦道:“給你的信,不知道是不是白羽師兄的,怕事態緊急,就自作主張把你喊醒。”
唐青崖搓著臉上被他掐過的一塊紅痕,睏意未散,接過那竹筒,迷糊間摸到開關,也不知他如何動作的,頃刻便開啟,抽出了一張小紙條。
“最近怎麼回事,睡得我臉上有點疼……”
蘇錦心中有鬼,面上波瀾不驚道:“可能是秋蚊子吧。”
唐青崖不疑有他,微嘟著嘴埋頭看信。那上頭寥寥數語,他卻霎時清醒,猛然間就要下床。蘇錦連忙問:“出什麼事了?”
“當中說‘門主重病,速歸’!”
他幾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行囊,換了身蘇錦更為熟悉的玄色勁裝。唐青崖攜帶武器銀兩,從旁邊的馬廄中牽出一匹快馬,正要出門,閃身進來一人。
正是失蹤多日的唐白羽,他仍是一副苟延殘喘的半死模樣,見唐青崖要出遠門的裝束,搶先發問:“你去哪裡?”
“回內府,方才收到飛鴿傳書說父親重病,要我速歸。”唐青崖簡明扼要地說完,對方一臉錯愕,他復又道,“師兄,你要一起回去麼?”
唐白羽二話不說,立時從苟延殘喘搖身一變,彷彿還能再跑八百里:“我去換匹馬。你此次回去帶阿錦?”
唐青崖瞥了蘇錦一眼,不理會唐白羽,轉身對他道:“你反正也打算去往青城派,跟著我們趕路太辛苦,不如收拾妥當再和師叔、秦兄一起啟程。屆時到了渝州,你把這個給城中一處叫做‘衣錦繡’的綢緞鋪掌櫃看,他自會安排你們的住處,給我傳信。探明情況之後,我抽空來渝州找你。”
他迅速說完,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不由分說塞給了蘇錦。
蘇錦攥緊了那還帶有體溫的玉佩,頷首道:“路上小心。”
唐青崖轉身要走,又十分牽掛地再次回頭,叮囑最終沒能說出口。分明是正常無比的樣子,看在唐白羽眼中,儼然一對難捨難分的愛侶,他催了唐青崖一聲,對方終是戀戀地翻身上馬,同他一起走了。
待他們遠去,蘇錦愣愣地展開手掌,當中唐青崖的信物安靜地躺著,他看得心旌盪漾,甫一分離就開始想念。他尚不知曉這感情屬七情六慾的哪一門哪一類,可卻也發現悸動來得猶如涓涓細流,潤物無聲。
那塊玉佩大約是經年貼身佩戴的,邊緣圓潤,入手溫和,殘留著一點溫熱,正面雕刻鹿飲溪水,翻過來,兩個字非楷非隸,遒勁有風骨,正是“青崖”。
竟然是鹿,蘇錦輕輕笑了,“且放白鹿青崖間……是吧?”
他珍而重之地將那玉佩拿起,逆著陽光仔細端詳,目光是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溫柔。隨後蘇錦默默地將它揣入袖中,想了想,又拿出來,改為貼身放好了。
蘇錦與程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