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當我被管事兒的叫起來時，我下意識地看了眼秋野的床，是空的，秋野不知去了哪裡。我的心也隨之變得空蕩蕩的。我去了食堂，四周張望，希望能看到秋野，但食堂裡也不見秋野的影子，我失落地坐在一個角落裡，一口一口噎著那噁心，但可以填飽肚子的“豬食”。

我像往常一樣搬一箱特製的飲用水，到每個排練舞蹈的房間送水，心裡卻沒有一絲期待，等快要到秋野練舞的房間時，我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來。

我推開秋野所在的房間的門，剛好教練叫他們休息，練舞的男孩兒一個接一個過來領水，秋野排在最後面，我覺得他是有意躲著我。我儘量表現得無所謂的樣子，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後來輪到秋野，我把水遞給他，他沒看我，接過瓶子喝水。我感覺心裡發酸，而這種酸楚的感覺一點兒一點兒地向深處滲透，變成一種微微的痠痛，我沒辦法裝作沒事，我必須跟秋野說點兒什麼。我醞釀了一小會兒，等秋野把瓶子放下，要回去排練時，我含糊地叫住秋野。秋野轉過頭，有些驚訝、困惑地望著我。我頓頓可可地問：“秋野哥今早…是不是沒吃飯啊？”

我以為秋野會充耳不聞地轉身就走，但他沒走，站在那兒，皺了皺眉。

我補充著，支吾其詞：“我早上去食堂沒看到你！”

這時，教練拍拍手，讓大家集合，秋野看了眼教練，教練正衝他揮手，叫他過去。秋野態度非常冷淡地對我說：“我吃過了，早上那會兒我去洗澡了。”他回答，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然後往教練那兒跑過去。

我感覺心臟被帶著冰碴的水衝了一下，整個胸腔裡都是冰冷的。

中午，天又下雨了，我去食堂吃飯時碰到秋野，秋野連招呼都沒跟我打，當我們目光不小心碰上，秋野慌然避開。他沒跟我坐在一起，而是坐在離我很遠的位置，跟其他幾個一起練舞的男孩兒一起悶頭吃飯。

我感覺特別悶得慌，不是烏雲密佈雲低壓胸，我感覺悶，跟下雨沒關係，是秋野讓我渾身發悶。

我沒有傘，但我想到外面待一會兒，我從倉庫裡找了個塑膠布披上，來到後院的空地上。我蹲在雨中發呆，雙臂抱膝，淋著雨，我視線漫無目的地望著不遠處絲線般的雨絲劃過牆根長出的茂盛的野生植物，在那些奇形怪狀的葉片上點綴出晶瑩的水珠。我忽然想起秋野很喜歡摘來一些帶香味的草放到床邊，一個可能會讓秋野開心的點子從我的腦中竄出來，我可以給秋野弄些草啊！嘿，再弄些花做裝飾，把他的床弄得漂漂亮亮的，我最擅長裝飾東西了！我興奮地想著。

晚飯後，我趁著管事兒的不在，我到後院，把草擰成繩子，摘了牆根那裡最漂亮的白色野花一朵一朵地插在繩子上，然後在秋野的床那兒圍了一圈。我收拾倉庫時還不住地想象，秋野看到被我裝飾得美麗的床，然後開心地原諒了我…

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倉庫，跑回寢室，鋪好床，躺在上面裝睡，等著秋野回來之後看到這一切的反應。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急促的、咣咣的響，卻是明快的，興奮的。

我幼稚地在心裡數數，掐算著時間，每分鐘對我來說都是漫長的，後來我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秋野回來了。

我依然裝睡，背對著秋野，秋野果然驚訝了一下，我的心臟又開始狂跳起來，秋野會不會喜歡呢？會不會感動？

秋野忽然拍了拍我的肩，我感覺我快從床上蹦起來！

“小陽，小陽！”秋野低聲卻焦急地喚著我的名字。

我裝作被吵醒的樣子，揉了揉眼睛，轉過身，壓抑著無比激動的心情，“秋野哥，你回來啦…”我故作平靜地說。

“這些花是你弄的？”我看他表情不對，不是開心，不是憤怒，而是憂心忡忡，我懵了，這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含糊地說：“是啊，怎麼了？不喜歡？”

“你是飯後弄的這些還是在飯前？”秋野慌張地問我，直視著我的眼睛。

“飯…飯後。”我也有點兒慌了。

秋野長舒了口氣，接著，他有些無奈地說：“你怎麼總是這麼讓我不放心？”

我依然愣著，不明白他的意思。

秋野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對我說：“快去洗手，這種花有毒，花汁吃進嘴裡拉肚子拉死你！”

我尷尬地點頭，隨秋野來到水池。秋野一遍一遍地衝我的手，打了些肥皂，用力地搓。

我看著秋野認真的樣子，心裡有一股暖意漸漸地疏開。我更加歉疚，我又做了件荒唐的事，讓秋野擔心，我羞愧、支支吾吾地說：“秋野哥，對不起，我本想給你個驚喜，讓你高興…”

秋野一邊沖洗我的手，一邊低聲說：“以後別做傻事了。”又像是長輩語重心長地教育一個總犯錯的孩子…。

“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我問。

秋野忽然勾起嘴角，望著我，眼裡帶著驚訝和…興奮？我猜不透，他反問：“我什麼時候生你氣了？”

“那你幹嘛不理我？”我按我對秋野行為的理解說道。

“我那是生我自己的氣，跟你沒關係。”秋野這回是真笑了，漏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搓弄了一下我的頭髮，“亂想個啥勁？”

我看著秋野，有些不知所措，一整天積下來的壓抑與傷感瞬間煙消雲散，我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傻不傻呀你？”秋野溫柔地說，他那雙彎彎的有神的眼眸彷彿流淌著星河…

之後，我跟秋野又和好如初了。

一天上午，我照例到每個練舞的房間送水、食物、毛巾，我來到秋野所在的房間時，他們正在排練，坤爺竟也在場，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坤爺出現在練舞的房間裡。我不敢向裡面走，站在門口，倍感緊張，他怎麼會在這裡？出了什麼事？我心裡暗暗地想著。

秋野在最前面做領舞，他跳舞時很陶醉與其中，在那動感的音樂之下，隨著節奏舞動著腰身，腳下彷彿踩著靈動的音符，彷彿他是整個場地的主角，彷彿一切都被他襯得渺小如灰塵一般…。

坤爺沒注意到我的走進，他認真地目視前方，視線很明顯地釘在秋野的身上，面露和色，微微點頭。

音樂結束，秋野疲憊地用衣角習慣性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臉迎向窗戶，在透進來的陽光裡，他的臉好像在發光，散發著清新的青春的朝氣。

坤爺一直用那種特殊的犀利的眼神盯著秋野，秋野有意避開，然後跑到我這裡領水。

坤爺朝我這邊走過來，我猜他要找秋野麻煩，我擔心秋野出事，心裡又彷彿回到打翻香爐那時極為緊張、恐慌的狀態。秋野平靜地拿起瓶子喝水，在坤爺沒走過來時，他就放下瓶子，跑到教練那裡。我心裡稍稍為秋野鬆了口氣。

坤爺明顯皺了皺眉，他視線依然留在秋野身上，卻走到我這邊，我裝作沒看見，給其他練舞的男孩兒發水。坤爺已經走到離我很近的位置，我低著頭都能看到他穿著灰綠色蛇皮鞋的修長的雙腳，我感覺一股涼氣在向上蔓延…。

“羽陽。”我聽到坤爺低沉地叫我的名字，我瞬間感覺心頭一震，脊背一凜，蹭地站直身子，抬頭看著他。

坤爺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對我說：“你跟我過來。”

坤爺走出去，站在漆黑的走廊，狹長的身體像個剪影一樣毅力在黑暗中，我感覺他就是個地獄裡逃出來的惡魔…我難道做錯什麼了？這是我的第一反應，我愣了好長時間，想起被做成“大件”的女孩兒，想起秋野層說過的，被挖去雙眼的企圖逃跑的人…我連動彈身子的能力都化為泡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像木樁子似的雙腿挪出去，跟著坤爺來到一個小房間。

房間裡擺著兩個長椅子，三個穿著裙子的人妖（從身材和粗糙的五官能看得出）坐在其中一個長椅上，他們年齡看起來挺大，至少有四五十？

坤爺對我說：“你做得很好。”

我茫然。

坤爺面帶悅色，那種凶神惡煞的老大氣質削減了不少，他接著說：“今後，我要讓你跟這三個人學做表演時需要的道具和服裝。”

我支支吾吾地說：“好，我…知道了……”

坤爺點點頭，審視著我，好一會兒，他說：“明天他們會帶你去工作的房間，教你怎麼做。”

我說：“是。”並低下頭，學著管事兒的低三下氣的樣子向坤爺鞠躬。

坤爺又用泰語跟那幾個人妖說了一陣兒，然後出了房間。

我長吸一口氣，感覺世界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