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傑克順道的繞去市區,到平常合作的特約藥局把預約藥品的帳目結清之後,
回到熟悉的海岬小屋已經是入夜12點多,燦亮的車燈照印著一個勾著腳坐在
前門階梯的修長身影。
『你怎麼還不睡?這裡晚上跟白天的溫差很大,很容易著涼。』
黑傑克微皺著眉頭看著倚靠在木柱旁,手上拿著愛爾蘭Guinness黑麥啤酒,
身旁還散落了2瓶空罐,臉色卻絲毫沒有任何暈眩迷茫的男人。
『睡不著,喝點酒順便等你。』拿起手邊僅剩一罐的純黑色罐身,遞給黑傑克,
『要喝嗎?』
黑傑克無言的接過,瘦長的鋁製罐身散發著微微的冰涼,
他將手上的桃色木箱隨手放置在階梯上,右手食指一下拉鬆胸前的領結,
順勢將大衣披掛在臺階的手把,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扯下白襯衫胸前緊束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用平常總是拿著鋒銳手術刀的指尖俐落的勾開罐面的拉環,
細緻柔滑的泡沫瞬間從開口湧出,他隨即用嘴唇抵住前端,
往喉間灌了一口,指腹輕抹微沾黏著泡沫的嘴角。
真的是怎樣都看不膩呢。
他這付先前的自己,
怎樣都沒辦法想像有一天竟然會在面前真實上演的,
完全不為人知的樣子。
奇利柯用單手撐著下巴,專注的留意著他的每個小動作,
不管是出於慣性或無意識,或是多麼平常的舉動,
都還是讓自己像研究完全未知的情境一樣新鮮。
『剛剛那個女孩在車上,問了我ㄧ個奇怪的問題。』
『喔?』奇利柯將整個背都倚靠在階梯把手的木柱上,隨意勾起的雙腳輕微的搖晃。
『她問我你晚上睡的好不好。』
『呵。』低沉的喉間哼出一聲輕笑,將手中已經剩三分之ㄧ的金黃麥色液體一口氣灌盡。
空氣裡瞬間擴散起焦糖的甘甜和麥芽濃鬱的回香。
『而且她見到你之後,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
『當然會衝擊。』細長而骨感的手一下使力就將罐身捏扁,
『我想她壓根沒想過會再見到我。』
他將手摸進深藍刷色單寧褲的後口袋,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黑色真皮短夾,
從夾層裡抽出一張已經滿佈了細微折損的照片,拿到黑傑克面前。
『最右邊笑的很燦爛的就是她,中間那個沒什麼笑容,也沒啥頭髮的就是我。
那時覺得醫生就應該隨時看起來精神抖擻,也不該花太多時間在整理頭髮上
,所以總是理個大平頭。』
那張照片裡總共有8個年輕人,笑的爽朗或率直,或只是上勾淺淺的微笑,
有些互相勾撘著彼此的肩,或只有彼鄰的站著,奇利柯和2個臂上別著大紅十字臂章
笑的稚嫩的年輕人表情嚴肅的蹲在前排,今天下午才剛照面的那個叫綾夏的女孩,
當時還是一頭俏麗的短髮,臉上稚氣清新的笑意更深,
親暱的勾著一旁也掛著溫暖微笑的年輕人。
『這張照片裡的人,除了我跟她之外,其他都不在了。』
奇利柯的聲線非常的平穩,宛如一片死寂空轉的迴音。
『不在了?』黑傑克稍微的捏緊照片的一角,從他手中接了過來。
『都死了。』奇利柯說完從胸口輕到沒有聲音的倒抽了一口氣。
『站在我們後面那五個人,那天正要跟著MSF(無國界醫生組織)(註1)
去內亂衝突不斷的剛果民主共和國(註2)進行人道醫療援助,
最左邊那對男女是一對夫妻,先生是韓國人,
跟長期在我們教學醫院擔任護理長的妻子長住在日本,
和一個是他們的好朋友也是內科醫生,自願報名參加義工。
綾夏那時才當上外科醫生3年,她勾著的那個是我們醫院麻zui科的醫生,
是她的未婚夫,他們要出去之前的2個月,才剛訂完婚。
我當時也很巧的因為我父親的關係接到中央政府的特別命令,
要把我調派到巴基斯坦西北邊境,
支援在那裡駐守的美軍生化跟醫療的援助。』
說著用纖長的手指指尖指向照片裡蹲在他身旁笑的靦腆的其中一個年輕人,
『我旁邊那2個小夥子是派來支援我的醫務兵,
2個都是剛從西點軍校畢業,前途大好的年輕軍官。
那天我剛好在要被接走之前在醫院門口遇到也要出發的他們,
就被綾夏拖著一起拍了這張照片。』
他用指節輕撫自己輕薄的嘴唇,淺淺的一笑,
『想到當時去參加她的訂婚派對的時候,她還因為半途接到急診,
一身華服坐著禮車飆車衝回醫院,好像都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當醫生,她一直最有興趣的就是音樂,
但是她是家裡的養女,養父在經營社群醫院,她的養父跟無法生育的妻子離婚之後再娶,
生了個妹妹,她妹妹根本無心接下醫院,就自顧的考上法國的芭蕾舞學院,
為了要出國留學跟家裡據以力爭,綾夏為了成全妹妹只好放棄音樂,
拼死拼活為家裡考上醫學院。』
奇利柯說著輕瞟了一眼專心聆聽的黑傑克,
『然後好不容易千辛萬苦的熬過醫學院,
實習的時候又跟到我這個魔鬼總醫師,把她整的半死。』
兩個人有默契的一起低笑起來。
『但是她從來沒有說要放棄,從來沒有。
她真的是個很堅強的孩子,總是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要申請去義診,也是她跟我提的,就算知道那裡戰事頻傳,
她就是想去那裡盡一己之力,沒有什麼事可以讓她退縮。
直到她們到了那裡的半年之後,在東北部上韋萊省
碰到軍方跟烏幹達叛軍「聖主抵抗軍」的衝突,那對夫妻在她面前慘死,
未婚夫也為了救她被亂槍掃射。』
突然一陣清冽呼嘯的海風捲起,挾帶夜裡活躍騷動的寒意釋放,
穿得有些單薄的奇利柯用掌心緊擁住雙臂,稍微的弓起膝蓋縮起身體,
尖細的下巴倚靠在手臂上,另一隻手再摸進口袋裡拿出
一支用輕盈如薄紗般的白宣紙包裹起的雪茄。
『我可以….?』奇利柯慎重的詢問黑傑克,語氣有著似乎等著被狠狠斥責的小心翼翼。
『隨你。』黑傑克卻只是輕瞄了他一眼毫不在意的說。
得到許可的奇利柯將雪茄外圈著的金箔跟白宣紙熟練的拆開,咬在嘴裡,
拿出一支刻著細膩的老鷹頭雕跟印地安式的羽毛圖騰,
戰場上最常見的ZIPPO銀製打火機,點燃一盞橘紅的微光,
柔淡中庸漸入濃厚的香氣散佈在空氣中。
『我比她整整晚了一年半才回國,當時我也失去了一隻眼睛,
被戰爭的餘火淬煉的傷痕累累,在機場杵著柺杖看到和尤莉一起來接機的她,
我整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緩緩的從口中吐出繚繞的白色煙絲,
『她整整瘦了一大圈,那雙凹陷的眼神充滿被痛苦毫不留情折磨的陰鬱。』
『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雖然我們終於回到了家,但在這段時間裡經歷的一切,
卻已經將以前的我們徹底的改變了。』
※※※※※※
就像經歷了以世紀衡量的單位計算起的時間之後,終於回到熟悉的家。
傢俱的位置都沒有任何更動改變,木頭吸附著家中獨有的味道,
屬於自己的深藍色素面拖鞋還放在玄關鞋櫃原來的格位,落地窗邊的古董鋼琴,
看的出尤莉仍然細心的將它維護的十分光亮。
窗簾換成了絲質的米白色,隨著安和拂進的微風揚起一個輕盈的弧度,
父親讀書時最愛的原木搖椅還是擺放在窗的另一邊,站在客廳中間靜默的環視了一會。
沒有煙硝瀰漫的灰塵,也沒有充滿透光彈孔、倒塌破損的牆面,
一瞬間恍然的失了神,還不確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杵著柺杖一步步艱辛的撐起身體坐到那張熟悉的搖椅上,
失去重心過猛的坐下力道讓搖晃的弧度激烈的擺盪,
使的有些陳舊充滿縫隙的桃木色地板哀鳴起細碎壓迫的聲響。
好不容易將身體的重心維持平穩的坐陷在椅背中,
自己厚實的肩膀突然從身後被一雙纖柔的雙臂緊緊環抱。
『爸爸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妹妹細柔的聲音在耳後響起,她柔順的金髮飄散著她慣用的、
充滿茉莉清香洗髮精的香氣,讓自己安心的閉上了雙眼,
也用佈滿零碎傷痕的掌心回擁她的雙臂。
『哥,你的眼睛─。』
繞到自己的面前蹲下,聲音裡參雜著心疼的微弱顫抖,
欲觸碰自己被繃帶纏繞的左眼指尖同樣顫抖個不停。
『已經不行了,整個眼珠都沒了,我想我是不可能再繼續當醫生了。』
口氣充滿安撫的平靜,其實自己也十分的訝異,竟然比誰都能釋然的接受這個事實。
一直都坦率樂觀、眼神總是閃爍著剛毅堅強的光芒,
從小從來沒有因為父親嚴厲的高標準教育掉過一滴眼淚,
最疼愛的妹妹此時為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趴在自己的膝上痛徹心肺的狠狠哭泣。
真的很心疼。
只剩單邊還有感知的眼眶聚集了滿溢的酸楚,
但是哭不出聲音,自己的心似乎已經被切割了本該存在的敏銳感觸,
獨留左胸腔裡一個只會維持最基本生命機能、收縮跳動和單調輸送血液的肉塊,
自己已經不在是自己了,只能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毫無表情的輕撫她柔軟的髮絲。
聽完尤莉整個過程都皺著眉心、十指交纏緊握的轉述完綾夏經歷的一切,
之後空間下沉了好一段時間的沉默,自己才緩緩的開的了口。
『那她…現在呢?』
『狀況很糟,嚴重憂鬱症加上厭食,兩個月之內掉了十幾公斤,
而且我後來慢慢發現她除了因為朋友和未婚夫慘死在自己面前
受到嚴重的打擊之外,好像還經歷了一些她完全沒辦法承受去回
想的事情,而且…。』
說到這裡她沉凝的倒抽了一口氣,
『她連家都沒辦法回了,因為她未婚夫的家人一直怪罪當初不顧
阻止堅持要成行的她,他們很清楚兒子是為了跟著保護她才一起提出申請的…。
我不是不瞭解他們痛失了苦心栽培唸完醫學院的兒子,在前途最光明的時刻卻慘
死異鄉的痛苦,但是對著一個也經歷了那麼多傷痛的小女孩咆嘯著要她下地獄去,
真的好殘忍。』
她明澈的雙眼凝滿了透明的薄霧,聲音滿是不捨。
『那她現在住哪?』
『你之前待的教學醫院的宿舍。』
『帶她回家裡吧,她那個狀態,隨時會出事。』
自己完全不假思索的說,那天她看到自己從機場出關口出現的時候,
那張虛弱哀悽的笑臉,就已經心知肚明以往熟悉的,
溫柔而嫻雅的她已經完全被拆解,只剩下也許連她本身都從未見過的,
殘破不堪的自己。
『可是…。』
『別說了,爸那裡我會想辦法說服他。』
『我沒有辦法放著她不管。』感覺自己稍微激動的提高了音量,
『她跟妳一樣歲數而已啊,尤莉,對我而言她就像另一個妹妹。』
在家裡住了一段時間,感覺已經完全和所謂的日常生活脫軌。
申請放棄了醫生執照,好一段時間老同事不間斷的關注和探視,
甚至還接受了和自己是同期好友的心理醫生免費諮詢了一陣子。
只剩單邊的視野就像脫序的生活一樣讓自己失去原有的平衡。
為了不要老是讓那個怵目驚心的傷痕展露在心愛的家人面前,
先為自己特製了材質舒適而可以長期配戴不影響生活的眼罩,
也婉拒了父親想替自己訂作義眼的好意,畢竟怎麼樣的修復填補,
都沒辦法再還給自己原來清晰而廣闊的視覺。
讓父親目睹自己眼睛凹陷而綻裂的傷口的那一刻,他好長一段時間沉默不語,
從小到大看著什麼事沒經歷過的父親,對任何緊急或棘手的事件總是沉穩的連眉頭
都不會皺一下,當時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明顯動搖的情緒,嘴唇還不停的微微顫抖。
大家都試圖粉飾太平的繼續過下去。
但最明白不能這樣繼續下去的就是自己,每天輾轉的難以入眠,
好不容易進入睡眠卻又像設定好似的固定被惡夢驚醒,
不願意張開眼睛面對如同白紙一般不知從何開始的時間,
情緒只有反覆不停而無所適從的焦慮。
於是開始在協助父親研究的空檔,鑽研如何讓人無痛而平靜死亡的機器。
而陷入極端憂鬱的綾夏除了規律的接受治療之外,
就像自己拼命的為歪斜的生活重新尋找支撐點一般,近乎瘋狂的離不開音樂。
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是關在房裡練琴,除了治療和維持平常的生活作息之外,
為她準備的客房裡就整天響徹著偶爾犀利的高亢激昂、時而沉靜平穩接近悲嗆的旋律。
某天晚上尤莉還目睹她緊抱著小提琴,身旁灑滿了用紅筆畫滿記號的樂譜,
就這樣倒臥在地上極盡疲累的入眠。
『老師…。』
某天晚上她帶著虛弱而顫抖的嗓音開啟了實驗室的門輕聲的喚了自己。
一回頭,她拿著小提琴瘦弱的只剩皮包著骨頭的手指鮮血淋漓,
染滿了原來桃柚刷色的光亮木製表面,和銀亮纖直的琴絃。
『可以再幫我換一副弦嗎?已經不能用了,沾滿了血弓都會滑掉。』
她毫無表情,聲音充滿冷硬的空洞。
『妳在做什麼!?妳的手指已經被磨破了,妳不能再這樣毫無節制的練琴了!』
自己激動的擲起她覆滿鮮血的左手,四支按弦的指尖被深陷的弦痕劃出一道整齊的裂傷。
『不可以!老師我求求你!』她瞬間如同崩潰般的哭喊出聲,
整張慘白消瘦的臉扭曲在一起,
『如果沒有音樂,我還有什麼!?我沒辦法停止,如果沒有專注在音樂上,
想死的念頭就會像病毒一樣侵蝕我整個腦袋啊!』
我們到底還在欺騙誰?又為了掩飾什麼?
每天在應該是新生的早晨,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不停的毫無知覺而無法阻止的變化,
頭髮越變越長,本來很注重保養身體,為了讓自己保持最佳體力迎戰病患的各種疑難,
現在臉頰卻一天比一天被沒天沒夜的鑽研實驗,折騰的削瘦深陷,
顴骨順著面板緊貼的弧度清晰的突出。
以前只是執著的為了搶救病患或傷者僅存的生命跡象奮戰,苦讀研究,
現在卻整天聚焦著安穩而可以選擇性帶來的死亡,
利用本該應用在救人的所學投入完全的專注。
而對她來說本該讓她最醉心而放鬆的音樂,
現在卻變成她唯一可以尋求安寧和逃避的救贖。
對我們而言,生命瞬間碎裂成大面積的殘缺,以往學習的精準而確實的縫補傷口方式,
在面對生命出現如此大規模損害的時候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真的很諷刺。
每每想到這裡都會忍不住自嘲的笑起來。
更加深了我要完成一臺可以讓人平靜的踏上死亡儀式的安樂死儀器的念頭。
『你到底在搞什麼!?』
父親沙啞的嘶吼伴隨著一記猛烈的毫不留情的拳頭落在自己臉上。
感覺身體隨著甩落的衝力應聲的衝撞牆壁角落,
被憤怒燒毀理智的他追擊似的扯緊我的衣領,腦袋震盪一片空鳴的昏眩。
『爸爸!拜託你住手!』
尤莉擋在父親中間用身體整個將我覆住,這不知道是她從我回來之後第幾次為我
心痛落淚,感覺她聲音顫抖的哽噎比臉上灼痛的印痕還足夠帶來一陣撕裂的痛楚。
『妳看看這個!妳哥哥從回來之後就瘋了!』他吼到岔氣似的將我完全沒留意到,
寄來家中訂購安樂死儀器零件的帳目清單,和我專程將設計圖寄到唯一有這項技術
的紐約曼哈頓的精密儀器製造廠,確認組裝完工的通知書,狠狠的丟在地上。
尤莉彎下身來將散落的檔案撿起,一向聰明機伶而飽讀醫學知識的她當然馬上意識到
這臺儀器的用途,她抬起詫異的雙眼不敢置信的望著我,那眼神似乎哀慼的將我僅存
能依靠滯留的溫暖瞬間切除。
『你在玩火!孩子。』
父親的聲音咽塞而斷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總是平靜嚴肅的臉上波動起如此潮湧的情緒。
『這可是犯罪啊!!』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將頭用力的向後往牆壁敲擊,聳起肩膀低聲的笑了起來。
我已經決定將我後半生剩餘而殘破的歲月,以殺人犯的姿態苟活,
我不知道我可以赦免誰的苦痛?也不奢求任何人能試圖聆聽我最深層的告解。
從那之後,我和父親的關係就降到了最冰點。
於是,直到安樂死儀器的測試實驗到達最終階段,
我,決定離開。
這一走,再踏進這個原本該是我最能依靠,如同庇護所的家,
已經是被通知父親病危時後。
※※※※※※
『綾夏比我早一步,離開那個家。
很可笑吧,本來以為有相似遭遇的我們陪伴著彼此可以互相理解療傷,
結果卻正好相反,就因為太瞭解,看到對方痛苦的樣子就好像看到另一個自己。
有一天她跟我說他真的沒辦法再忍受每天看我從惡夢裡驚醒的樣子,
晚上就收拾好行李,趁我們還在熟睡的清晨不發聲息的走了,
什麼聯絡方式都沒留下,今天是我從她走了之後,第一次見到她。』
黑傑克凝神的聆聽,完全沒有察覺手上原本沁涼冰冷的鋁罐表面,
漸漸卸除了寒意失溫了之後凝聚在瓶身的水珠延著自己的手指不停滑落在
黑色棉質的褲管上。
身旁的人似乎將意識潛入跟自己已經拉遠了好長一段距離、
如碎片般崩落的無所不在的回憶片段裡,將一雙瘦削的手關節向後倚靠在階梯上,
輕閉起雙眼頭微向上揚起,讓載滿深夜寒意、如同
依附攀爬在他銀亮髮絲的海風放肆的牽引。
『之後為了將當初答應過不幸戰死在異鄉的那些年輕小夥子,
幫他們收集起來的遺物送回給他們家人,用我僅剩的存款,
結清了定存跑了大半個美國,也在那裡接了我第一個生意。』
說完奇利柯用試探般的睨視看著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黑傑克。
『這樣可以了嗎?』薄唇依然勾著慣性的微笑。
『你是指什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黑眸閃爍著疑問。
『交換早上你好像要剝了小不點的皮,她跟我說的那個秘密。』
『這跟那有什麼關係啊…。』
黑傑克不以為意的輕笑一聲,終於查覺似的用掌心拍落褲管上已經吸附
不少的水珠。
『呼─。』此時奇利柯從胸腔裡釋放出一股十分悶憂的喘息,
表情皺起一瞬間輕微的難受,閉起眼睛將額頭靠在木柱上。
難受的表情在他總是白皙的臉色只稍微抹上了眨眼即逝的幾秒,
卻被黑傑克敏銳的察覺,隨即在他浮貼著細微冷汗的額間覆上自己溫熱的掌心。
『我到底要怎樣才能瞞的過你啊…?』
他口氣遊離,溫聲的低喃。
『你又發燒了,今天果然不該讓你拖著才剛退燒的身體到處跑。』
黑傑克拿起原本懸掛在階梯把手上的大衣,俐落的一甩披到奇利柯緊縮的肩膀上,
將右臂理所當然的環住他勻稱結實的背,另一隻手臂則要穿過他的膝下。
『等等等等一下啦!』察覺他意圖的奇利柯發出求救般的慘叫,
『這次我沒有燒的比上次嚴重!還可以自己走,拜託你別再來那招公主抱了!』
診療間的單人床單被皮諾可一星期慣例的拿去清洗消毒,
睡前才脫乾拿去後廊的曬衣竿上晾起,隨風翻捲飛揚的還帶著浸溽的潮濕,
見狀的黑傑克只好將奇利柯暫時安置在自己房裡。
房間的擺設一如黑傑克執著而平坦的個性,色調溫和簡雅,
陳設的必要傢俱整潔的一絲不苟。
奇利柯平躺在黑傑克舖著素色淡藍床單,床墊十分符合人體工學,
舒適的將整個背脊撐起包裹的床上,屬於他身上淡然的香皂氣息在不經意的翻身裡
都能稍微的探到,讓奇利柯覺得非常的放鬆。
『如果沒有挨這一刀,我這一輩子八成做夢都沒想到有天會這樣躺在你床上。』
奇利柯對著正在替自己精準而熟練的施打抗生素的黑傑克輕聲的說道。
『這麼快就又發燒了…,我今天幫你把抗生素換成Vanycin,
看來葡萄球菌已經對Methicillin產生抗藥性了。』
黑傑克動作迅速的將針頭抽出,用沾滿冰涼酒精的棉球按壓住他蒼白的肌膚。
隨後便拉了擺放在書桌前、和診療間同款的釉色桃木椅到床邊,
從書架上拿起一本跟著期號整齊排列的“TheLancet”醫學雜誌(註3),坐回位置上。
看著理所當然的擺出要挑燈夜戰照顧自己架勢的黑傑克,奇利柯吊起雙眼,
起伏分明的喉間滑出一聲輕嘆,『你該不會又打算不睡吧?』
黑傑克稍微移開了眼前的書,
像觀察到晝夜出沒的掠食動物出手前的凌利殺氣似的瞇起雙眼,
這次,自己迅速的跳開身逃過了奇利柯欲擒住自己勾爪似的手臂。
『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小看我,以為我還會再上你一次當。』
黑傑克掛著無比輕鬆的微笑,搧了搧手上的書本。
撲了個滿懷空虛的奇利柯好不容易才撐穩差點失去重心翻滾下床的身體,
『你這個偏執狂!』只能狼狽的咬牙。
『彼此彼此。』
澈亮的黑眸翳上一層毫不退讓的堅毅。
『那好,我去客廳睡。』慘敗者負氣的伏平額前被汗沾黏的銀髮,用力的撐起身體,
『床就還給你睡吧…,我不習慣睡在床上,真的有事的話我會來…等…等等一下!
你手上拿的那是什麼東西!?』
『鎮靜劑。』
黑傑克表情冷峻,兩指間夾著細長、閃著詭異光亮的針筒,
緩緩的如慢動作般的站起身,身經戰場歷練、什麼無法想像的狀況
都見識過的奇利柯久違的感受到背脊的一陣陰涼。
『你都是這樣對待病人的!?天殺的為啥你的生意還那麼好!?』
反射的後退了兩三步,才驚覺到自己正身處在他的地盤哪…,
就算等下再飛來兩把手術刀也沒啥好奇怪的…。
『對付一些死都不肯乖乖躺在床上休養的頑劣份子,我承認。』
輕緩的踩在地面的腳步開始慢慢逼近,『除非你說一個讓我準許你到
客廳睡的理由。』大拇指推開緊扣在針頭上的塑膠蓋,透明輕巧的蓋子瞬間彈
開到地面滾落腳邊,猶如擊發後的M16步槍跟著火藥味從藥室(註4)噴發出的彈殼……
『…你該不會是玩真的吧?』
用力的吞了一口口水,這種頭皮顫慄著微麻,喉嚨因為緊縮而乾涸,
全身肌肉的紋路跟著繃緊的組織凝聚在一起,是好幾年前眼睜睜的看著一顆
迫擊炮的未爆彈飛射掉落到自己身處的散兵坑(註5)裡的時候,才會激起的瞬間緊張感。
黑傑克鋒銳的黑眸正在聚焦瞄準出擊方向般的輕瞇雙眼,右腳迅速的往前一跨,
瞬間擒住奇利柯精瘦的手臂。
『好好好!你別激動!別激動啦!我說我說!我說就是了!』
奇利柯狼狽的向後退,感覺堅硬的後腦杓重重的叩到了牆壁,
他焦躁的搔亂本來就已經胡亂捲翹的銀髮,掙開黑傑克緊挎的手,
往床邊用力的坐下。
開口前,他先試圖平撫的深吸了一口氣,
『…那年我們在喀布林前線的戰事陷入膠著,已經正值十月隆冬,天氣十分嚴寒,
和我們要拿下有恐怖組織”穆罕默德軍”的武裝分子佔領的城鎮,地勢對我們很不利,
因為中間隔了一條河。
我們將近兩星期露宿在戶外,有時半夜還要被猛烈的砲擊驚醒,慌張的找掩護躲避,
大家在精神跟體力上都承受很大的煎熬,後來更下起了接連的暴風雪,
切斷了我們後方的補給線,在糧食和支援都漸漸短缺的狀況下,
我所屬的A連連長只好擬定各小隊的作戰計畫,在半夜的時候渡河進行攻堅。』
陷入不忍觸及的回憶,奇利柯說到這裡有些煩慮焦躁的輕啃著自己的手指甲,
『雖然我們攻堅成功了,不過也損失了三名的弟兄,對他們搶救無效之後我滿身沾滿了血,
因為太過疲累加上感冒已經併發肺炎的我就這樣倒下去。
我們隊上才剛來報到的兩個補充兵,把我抬到我們駐守的範圍裡,
唯一還有半片完整屋簷可以遮蔽風雪的屋子房間的床上,
還替我去搜颳了所有能保暖的東西盡心的照顧我,
他們則去隔壁間牆上已經被轟個大洞的房間休息…。』
瞬間的停頓,語氣開始起伏起輕顫,啃噬大拇指指尖的力道也越發用力,
『接近清晨的時候我耳邊傳來一陣巨響…,一瞬間天搖地動,
碎落的石塊和煙塵四處飛散,我們被殘餘的恐佈份子用高射砲襲擊,
我在一片灰濛裡努力要看清楚的時候,隔壁已經被炸成了
一片空曠的廢區,那兩個孩子….就為了要把床讓給我睡…。』
『從那之後開始,我就再也沒睡過床了,
一躺上去我就會反覆的一直聽到….爆炸的聲音…。』
他難受的用掌心用力的擰壓著額頭,
『這樣可以了吧?你滿意了嗎?該死的!黑傑克!你為什麼一定非要逼我說出來!?』
奮力站起身就要跨步往門邊走去,卻被黑傑剋制止似的抓住手腕。
『如果你答應不亂來的話。』
沒等奇利柯做出任何回應的黑傑克,撿起地上滾落的針筒塑膠蓋套回裸露的針頭上,
放回書桌檯面,折回頭便率性的往床上一倒。
『那只是生理食鹽水。』
黑傑克悶聲的說,刻意的翻了個身空出了床位的另一邊。
『你這個溫柔過頭的濫好人。』
奇利柯嘴角勾起輕細的苦笑,把”對我太好可是很危險”
的這句話硬聲吞了回去。
奇利柯將瘦長的單膝輕靠在床上,順勢的拉起軟綿的薄被覆住黑傑克單薄的身體,
自己也平躺下來,一側身,黑傑克又感覺自己從背後被那雙太過骨感的手臂緊緊抱牢。
『喂…。』
黑傑克微微的掙扎出抱怨。
『我答應過你不亂來。』
充滿輕煙味的鼻息就靠在自己耳邊,本來就低沉而落著穩重磁性的嗓音
柔軟如棉絮,像母親懷抱裡的安眠曲。
『你知道嗎?』奇利柯將尖瘦的下巴倚靠在他厚實的肩膀上,
鼻尖竊取著讓他極度迷戀的純粹肌膚香氣,
『所以我每次在這種有點寒冷、接近快要入冬的日子裡,
我都會反覆在睡前不停的確認,幸好我已經不在喀布林了…。』
話斷在這裡,他瞬間加重了雙臂緊挎的力道,
黑傑克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整個沉陷在他溫厚的懷裡,
『現在,我真的很感謝上帝還可以讓我在這裡,還可以這樣抱著你……。』
緊繃的肌肉凝起了微微的顫抖,意識到的黑傑克一下放棄了掙扎,
在完全放鬆的瞬間感覺背後貼緊的、他燥熱的胸膛裡,規律不停收縮輕擺的心跳。
在分不清呼吸和體溫的安寧裡交疊相依,
他們兩人都一起陷入了難得的、任何夢境都無法來毀壞這片寧靜的深眠。
《待續》
註1:『MSF無國界醫生』(法文:MdecinsSansFrontires)
無國界醫生組織的成員大多是醫生和醫務人員,但也得到許多其它職業人士的幫助。
所有成員均遵循以下的原則:
無國界醫生不分種族、宗教、信仰和立場,
為身處困境的人們以及天災人禍和武裝衝突的受害者提供援助。
無國界醫生遵循國際醫療守則,堅持人道援助的權利,恪守中立不偏的立場,
並要求在其行動中不受任何阻撓。
全體成員嚴格遵循其職業規範,並且完全獨立於任何、經濟和宗教勢力之外。
作為志願者,全體成員深諳執行組織的使命所面臨的風險和困難,
並且不會要求組織向其本人或受益人作出超乎該組織所能提供的賠償。
志願者的風險:
除了由流彈、地雷和流行病造成的傷亡外,
無國界醫生志願者有時還會因為政治原因被攻擊或綁架。
在一些進行內戰的國家中,對其中單方的人道主義援助會被認為是對敵方的幫助,
並因此而被襲擊。
註2:『剛果民主共和國』
剛果位於中部非洲西部,剛果民主共和國自1960年獨立以來政變不斷,
國內政情不穩。JosephMOBUTU於1965年的政變中掌權,
並自命為總統。
自此藉由幾次不透明的選舉,連任執政近32年。期間種族紛爭頻傳。
鄰近國家如安哥拉、烏幹達、盧安達等所支援的反叛軍使剛果民主共和國
不斷地陷入內戰中。
註3:『TheLance雜誌』
Lancet是一種用來少量採血的針狀刀片,俗稱其為「刺絡針」。
TheLancet為歷史最悠久的醫學期刊之一,在醫學期刊中的地位極為崇高。
她的專業性與受醫學界信賴程度,均居於領導地位。
根據2006年科學期刊指南SCI(Sciencecitationindex)的IF(Impactfactor)
評點,TheLancet為25.8,高居臨床醫學內科期刊類第二名。
註4:『藥室』
步槍『彈膛』(藥室),擊發子彈後,子彈空殼會隨之彈出。
註5:『散兵坑』
散兵即為分散的兵。
散兵坑依人數區分單人散兵坑及雙人散兵坑
又依深淺區分為立跪臥三種。
註6:『喀布林』
是阿富汗的首都,喀布林省省會和阿富汗的最大城市。
它是一座有3000多年歷史的名城,1773年以後成為阿富汗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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